《同归》江城寒夜

1、第 1 章 当

　　当尖细的嗓音宣读完那道意料之中的圣旨时，林清芷垂眸将情绪尽数隐藏。
　　“有劳公公了，小女日后在宫中还要劳烦公公多多照应。”话音刚落，一旁的老管家立即在中年男子眼神的示意下将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悄悄递到宦官手中。
　　“林大人客气了，咱家自当尽心尽力。”宦官将匣子收入袖中，脸上浮现出贪欲满足后得意的笑容。
　　“依咱家看啊，凭着林小姐的容貌才情，那是必得圣眷，再加上宫里那位……咳，想必日后咱家还要仰仗贵府的提携才是。”说完，宦官眼神瞟向恭立于中年男子身后的白衣少女，想从少女的面上看到因着自己这番奉承拉拢的话而满意欣喜的神色。然而少女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面色平静如水，似是未曾听见一般。
　　“时候不早了，咱家也该回宫复命了。”见少女没有反应，向来左右逢源的宦官觉得好像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有些不悦，扬了袖子便转身要走。
　　“送公公。”
　　林清芷看着送行宦官远去的中年男子，想要将那有几分佝偻的背影与记忆中意气风发的身影相重合，却发现怎么也对不上。
　　“再加上宫里那位……”，宦官故作惋惜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翻涌，少女洁白的衣袖内衬晕开了一丝鲜红。
　　秋日的清风裹挟着一片金色的叶子穿过窗棂，悄悄地落在少女月白的裙角上。林清芷扣下手中的书卷，纤长的玉指轻抚着书脊，另一只手托着腮，清泉般的眸子倒映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和日光下府中来往忙碌的人影。半晌，少女素手探入怀中，一条有些旧了的红色的发带缠绕在指尖，阳光将那抹鲜艳的颜色折射进少女的眼底，将思绪拉回到很久很久的从前。
　　在林家主母诞下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时，似乎就已注定了她未来的人生道路。林清芷的父亲林穆远是当朝宰相，同大将军薛子衿是少年至交。在林穆远还是个手无实权的谏议大夫时，因为过于忠直而得罪了不少同僚，遭受到诸多的排挤与构陷，若无薛子衿的多番回护，恐早已冤死狱中。当林穆远掌权后，薛子衿正在边境征讨北羌，几次“将在外不受君命”，惹得龙颜大怒，全赖林穆远巧言劝谏，息了天子怒火，薛子衿方能不受桎梏大展宏图。二人一文一武辅佐君王，将国力推至又一巅峰。
　　林夫人有孕之时，薛子衿有一个两岁的独女，两家便指腹为婚，若林夫人诞下儿子便结为秦晋之好，只可惜林夫人诞下了一名女婴，不久后又因难产导致的体弱而与世长辞，林穆远心中悲痛至极并在灵前立誓永不续娶，两家的亲事便再无后文。
　　至于林家的女儿——，纵使再贤明的君主亦有昏聩之时，帝王暮年宠幸贵妃沈氏，不仅冷落中宫，还特许沈贵妃勤政殿伴驾，更是纵容沈家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打压异己，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若非林穆远多年经营又有薛家的鼎力相助，恐怕这宰相之位也早是沈家的囊中之物了。也正因此，林家与薛家也成为沈家最大的政敌，最终忠良饮恨，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当时，见证了后宫对前朝格局的影响，为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出现，林穆远决意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悉心培养，以待送进下一任帝王的后宫。不仅为了家族的荣耀，更是为了国本的安稳。
　　于是林清芷幼时全部的时光几乎都是在林府这一方天地内。自懂事时起，旁人家同龄的小女儿结伴嬉戏，游湖采莲，言笑晏晏地享受着欢乐的童年之时，林清芷或顶着烈日在庭院中依着嬷嬷的教导一遍遍地练习着礼仪姿态、琴棋书画，或在书房内跟着古板老迈的夫子研读晦涩艰深的经史子集。
　　林清芷一生也忘不了的是那一日，年幼的她着实经不住院墙外欢声笑语的诱惑，便丢下书本想要偷溜出去玩，一只脚刚要踏出府门便听闻身后传来父亲充满冷意的声音。那一夜，林清芷被罚跪在祠堂反省整夜。
　　“你给我听好了，既然生于林家，你就永远没有依着自己性子恣意妄为的资格，你的一举一动关乎整个林氏的兴衰荣辱，一步的行差踏错或许便会累了林氏上下几百人的身家性命。再有一次，你便不再是我林穆远的女儿。”
　　父亲平日里虽然严苛，却也只是在指导督促功课之时，余下的时间里待自己还是温和宠爱的，可那日却动了极大的肝火，面上是小清芷从未见过的严肃冷漠。
　　于是那夜，在父亲冷着脸拂袖离去之后，瘦弱的孩童跪伏在蒲团上流了整夜的泪水，仿佛是要将一世的眼泪全部从身体里挤出来，从此后将所有喜怒尽数掩埋，只为家族荣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