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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采薇 ...

  •   我常常在睡梦中回到北平,在最轻浅的晨梦中我恍惚能从高处看到她纵横交错的街市,宫殿、古寺、数不清的院落,繁复交织就像一盘幽深意远的古棋。
      我家的老宅坐落在什刹海附近一道幽静的胡同深处,每到盛夏,漫天匝地的杨柳荫下有卖芍药花的担子。小贩隔着粉白院墙吆喝“黑白桑椹大樱桃”,还有冰盏铮铮的声音闲定而清凉。午后一丝丝金砂光线里,长风转过门窗上的流云蝙蝠和吉草瑞兽,穿进砌上明造的垂花门,来到内院的花园。院里种着绕柱穿石、遮天垂地的藤萝,于寸寸光阴中漂浮如泛紫的轻云。
      我生于此,生于民国七年,公元1919。
      那是动荡不安的年月,干戈四起,此消彼长。英雄与草寇的差别只有上天看得出端倪,因为只有他才能预见草寇的完胜与英雄的末路,只有他才能洞悉那些无法安然的宿命。
      我在老宅的安定与寂寞中长大,风声虫鸣,雁影小小。老宅,尽是私人的、风韵犹存的旧日岁月。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啊不对,怎能说不知魏晋?父亲当年在京中的大学里讲的就是汉魏古诗,六朝文章。我出生的那一年,学生们浩浩荡荡去游行,放火烧了赵家楼,父亲还是掸掸长衫,携一卷《昭明文选》去上课,言辞间依旧空谷长啸、咏觞风流。
      他为我取名:清欢,沈清欢。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很少出门,父亲甚至不让我进学堂。他亲自为我开蒙,教我读书临帖,汗牛充栋的藏书我任意翻检,他从来也不管。我不过是块会点头的顽石,做不来汉高祖论,成日只在曲赋佛经碑帖里消磨光阴,父亲也从来不生气。打从外面回来,他总对我说:“这两天外面挺乱的,唔,别出门。”
      “外面怎么了?”我问。
      “没怎的,是爹怕清欢一出门就认不得路。”父亲摸摸我的脑袋。
      我不稀罕出门,但我喜欢吊在父亲的长衫上耍赖:
      “谁说我不认得路?就连去西单牌楼的路,我都认得!”
      祖父喜欢带我去西单牌楼吃谭家菜,他的身子很硬朗,能从西单牌楼一直走回什刹海。
      我并不知祖父曾经做过什么样的官。他交游缙绅,却闭口不提往事。只有管家老谦闲了讲古,偶尔说起祖父当年出使欧洲,如何诗酒风流。有一次祖父看我读《孽海花》,竟来了兴致,替我将书里各色人物一一验明正身,吓得我睁圆了眼睛,他老人家倒一哂,说小说家言,也不足为信。民国了,他就不做官了,连客也不爱见,只会会老朋友,一样也是不谈正经事。有客来说:“沈公当年办的是洋务,按说该是维新一派啊,您不还最早铰了辫子?”祖父端茶道:“当年剪发是为赠红颜知己,风月场上旧事而已。”我坐在他膝下听这瞎话,忍不住偷偷发笑,心想您哪里来的红颜知己?!据父亲说,老爷子生平只去过一回八大胡同,那回还是因为北洋政府,不知要烦他什么事情,送来了五百块现大洋,来人前脚刚走,他老人家后脚就去八大胡同叫了一个局,一块一块袁大头扔完了方回来。那时祖母尚在世,戳着他的额角将他狠狠笑骂一通。
      祖父总是对父亲说:“沈源啊,家里到了你这一辈,只做个起舞弄清影的读书人罢。在人间啊,莫问今昔是何年。”父亲果真不问,问不得,今日打炮,明日关城,大帅你方唱罢我登场。关了城门,连棵青菜都买不到。父亲就捡两篇词赋让我就着腌萝卜啃。天可怜见,他眼中的云霞满纸,于我却是一片汗漫暑气,比萝卜干更难下咽。我闷得直打瞌睡,这方才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睡着了就不饿了呗。
      我九岁那年,东北易帜。马头调转,蹄声嗒嗒,渐行渐远,北京城从此改名叫了北平。
      我站在院子里背《古诗源》。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曾经年少春衫薄。依稀听过什么段执政、皇姑屯、三民主义、九一八、东三省……但那些“外面的事”,从耳边飘过也就真的飘过了。
      只记得暮春时节,秉烛夜游,父亲在圆明园方壶胜境的废墟上给学生开讲《月赋》,千里素光,静影沉璧。
      仲夏之夜,昙花于子时次第开放,冷香沉沉落上衣襟。父亲教我写二王,大幅的生宣铺在院中的花梨大理石案上,父亲拂了拂纸上的落花,握住我手,运笔挥毫: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年幼的我,心里想的嘴里念的只有好花常开不败,天下欢筵永不散场才好。
      怎么能够,怎么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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