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似骨》野老清斋

9、人情恶 听闻这

　　听闻这世间有一女子，人们都叫她黑风婆婆，传说这女子丑陋无比，满脸的皱纹如同凹凸不平的树皮，白发苍苍，心狠手辣，时常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长衣，怀中还抱着一只一身白毛的猫，那只猫体型肥大，满身雪白，眼睛里发着幽森森的红光，面部形似狐狸，总而言之，与黑风婆婆一样诡异。

　　用人们的话说就是，有其主必有其猫。

　　听说这黑风婆婆还有两个侍从，‘白骨’和‘噬血’，人称黑白无常，之所以送这个称号，是因为一旦遇到这两人，就等于下了鬼门关，他们二人就像是黑白无常一样来索命的。

　　传说二人不仅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还只吃人肉，喝人血，其他东西一概不吃。

　　人们光是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便已经手脚发软、全身颤栗了。

　　黑风婆婆住在幽州的一座孤城里，听人说那座城原本是黑风婆婆成长的地方，本来是一个挺热闹非凡的地方，但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全是怨灵的城池，而屠城的那个人，便是黑风婆婆。

　　从此这座繁华的城市便成了一座孤城，远远望去这座城市黑雾缭绕，十分诡异，还时不时发出凄凄惨惨的哀怨声，想来是那些怨灵死得无辜，不肯轮回，所以一直都在这座城里不愿意走。

　　人们都不敢靠近这座城市，平日里都是绕道而行，所以黑风婆婆这个人，也只存在于人们的口中，至于真人，谁也没有见过。

　　而且这个黑风婆婆曾放出话来说要杀尽天下的负心汉，所以一旦有男人死，人们都会看见一个女鬼的影子，那就是黑风婆婆，黑风婆婆无处不在，哪里有负心汉，哪里就会有她。

　　“鱼凫，你的名字是谁取得啊？挺好听的。”李溪想要打破这种悲伤的境况，便转移了话题

　　“是先生，先生喜欢李白，便从他的诗里给我选了这个名字，鱼凫即老鸹，是一种捕鱼的水鸟，他希望我能像这种鸟一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可我没有做成鱼凫，一直都在扮演着这被捕的鱼。”

　　李溪见气氛好像未能调节过来，又赶紧补充道：“那可真的是巧了，我家在当涂，就是李白先生的埋骨之地，我的字呢，也是在李白的诗中所选取的，“青澹出自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里的“云清清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取行云流水，自然天成之意，青澹嘛，就是我爹希望我能敏捷矫健，安之若素，宠辱不惊，你看，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啊。”

　　鱼凫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两边的酒窝深陷进去，让人沉醉。

　　他的眼里，始终是有星星的。

　　李溪喜欢他身上那种历尽千帆归来仍是纯净少年的品质。

　　“鱼凫，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不管做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的身边。”这是李溪对鱼凫说的话，也是鱼凫记了一辈子的话。

　　几天后，两人回到了当涂李氏，李溪的家。

　　李溪教他读书写字，抚琴吹笛，甚至教他治病救人。

　　他想要为鱼凫弥补童年的空缺，抚平他受伤的心灵。

　　鱼凫的脾气是很乖巧懦弱的那种，可能是以前经历过太多苦难的原因，所以李府的下人们老是捉弄他，每当李溪出去义诊的时候，他们就会浇湿他的床铺，偷走他的衣服，捉弄他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威胁鱼凫：“你不过是公子发善心捡回来的一条狗，就不要摆错了自己的身份，贱人就是贱人。

　　可人与人之间，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呢。

　　他爱哭，可他越是哭，那些下人便越高兴，鱼凫也不敢给李溪说，因为他不想给李溪惹麻烦。

　　一日，李溪出门做客，下人们见公子出去了，便将鱼凫抓了起来，先是对他一顿拳打脚踢，他们不打脸，怕被李溪瞧见，他们让鱼凫跪在地上，让他学狗叫，还骑在他的身上，让他爬，撒尿淋他，把狗食端来让他吃。

　　他们仗着鱼凫懦弱不敢告状就肆无忌惮地欺凌着他，却在李溪面前装出一副十分尊重鱼凫的态度。

　　他们丑陋无比，他们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可能这个世上总是存在一点点善意的吧。

　　府中一位叫凤笙的丫鬟，实在不忍他们这样欺负鱼凫，便偷偷跑出去告知了李溪。

　　李溪闻之，连忙飞奔回了府中，也不在乎扫了哪位仙门世家的面子，直接离开了宴会。

　　众人不然李溪会回来，正当兴致高涨时，柴房的门被一脚踢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众人定睛一看，正是自家公子，都惊住了，而这时的鱼凫，还被这些人泡在水中，差点没了性命。

　　李溪三步并两步走，一把捞起水中的鱼凫，而光着上身的鱼凫，身上的伤痕历历在目，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前的那个大大的‘妓’字。

　　这群丧尽天良的恶魔。

　　如果说鬼恐怖，那么他们这些人，简直比鬼还恐怖。

　　一群人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说：“公子，不是这样的，是鱼凫，是鱼凫他自己.....\"

　　李溪一脚踢开抱住自己脚的下人，抱着鱼凫笔直地往自己房间走去，并吩咐凤笙拿来了药箱，看着鱼凫的伤口，旧伤好了又添新伤。

　　李溪心里疼的难以言说，那可是他当作手中玉笛一样的人啊，怎么能容得外人如此糟蹋。

　　李溪回到柴房，无需多言，便知道这些人的下场，李溪是一个极其温柔谦卑的人，可也是一位铁石心肠、有仇必报、爱憎分明的人。

　　他的手段，也不会比别人差，可是，这种手段，只用在不听话的人身上。

　　是怎么羞辱的鱼凫，那他们就互相用同样的方式羞辱对方，直到最后活下来一个人，那个人，就可以离开。

　　在这场惩罚中，李溪见证了鱼凫被羞辱的种种过程，他带着心痛看完了整场斗争，心里痛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家中，竟然养着这样一群豺狼虎豹。

　　这个傻子，怎么就什么都不说呢。

　　活下来的最后一个人，很简单，自己在胸口烙上一个‘妓’字，送去蓝颜亭。

　　任凭他撕心裂肺地求饶，李溪也听不见，也不愿意听见。

　　鱼凫醒来，看见坐在自己床边的李溪，有些无力地开口道：“公子，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是我，是我要和他们玩耍的，谁输了就要受到惩罚，公子，不关他们的事。”鱼凫抽噎着。

　　谁能想到，这个孩子的心是如此的善良纯净，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不起”。

　　李溪心疼地摸了摸鱼凫的脸，这个傻子，到现在都还在维护他人，可李溪没有因为鱼凫的懦弱而发怒，而是将他一把抱入怀中，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别说了。”

　　抱在怀里才知道，这孩子的骨头是如此的硌人，可上次带他回来的时候，明明还没有那么娇小瘦弱的，这才多久，就.....李溪心里十分自责，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都是我的错。\"李溪自责道

　　“不是的，公子，我很好的，能陪在你身边，我就觉得特别幸福，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鱼凫抱着李溪，揉了揉他的背。

　　此后，李溪让鱼凫搬到了自己的房间，和自己住在了一起。

　　至于凤笙为什么要帮鱼凫呢，其实都是为了报恩。

　　有一次，鱼凫碰巧撞到正在李夫人房里偷东西出来的凤笙，凤笙扑通跪在地上，求鱼凫放了她，要是让夫人知道，她会被打死的。

　　李氏有家训：禁偷窃钱财，禁欺凌弱小，禁见死不救。

　　若有违反，便会被活活打死。

　　凤笙解释道，是因为自己家中弟弟娶亲，父母逼自己拿钱出来给弟弟办喜酒，可凤笙哪有那么多钱，但她爹告诉她“你若不拿钱出来，我们便把你给卖了来换钱，我们生你养你，难道不就是为了你以后能够用自己来报答我们吗。”

　　凤笙知道自己父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情急之下，便心生邪念，哪曾想被鱼凫撞见。

　　同是天涯沦落人，鱼凫能感受到她的无奈，鱼凫让凤笙归还了偷窃的东西，又将自己的钱财全部给了凤笙。

　　如此，便是给了凤笙一个重生的机会。

　　凤笙心存感激，她一直都知道鱼凫被欺负的事，可也一直明白少管闲事，明哲保身的道理，便没有去管，可自从那次事后，凤笙就再难袖手旁观了。

　　八月初五，是李溪生辰，正是加冠的年纪，一直都称呼鱼凫为小孩，其实自己呢，也不过二十岁而已。

　　生辰宴上，李溪让鱼凫和自己坐在一起，鱼凫推迟觉得不妥，

　　可李溪反问：“有何不妥？”

　　语气间透露的霸道让鱼凫不敢反抗，坐席间，鱼凫为自己的公子斟酒，挑菜。

　　本是两个男人，便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奈何鱼凫长得实在清秀，艳压多少胭脂粉黛的女子，而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身旁有一个亭亭玉立的男子，这画风难免清奇，引得众人纷纷议论。

　　这李家公子早就到了成婚年龄，可去他家提亲的名门世家都吃了闭门羹，如今身旁又多了个如此清秀的男子，这恐怕.....

　　一群人小声议论道：“听说这青澹君可宝贝这个小孩了呢，上次为了他，惩罚了自家好几个下人，那死法，可是真的惨啊.”

　　“我还听说，这小孩曾经在蓝颜亭待过，你们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天哪，这青澹君空有一副好皮囊，竟有这种癖好，这得伤了多少闺阁女子得心咯。”

　　这话被李溪听见了，二话不说便一脚飞踹过去道：“我劝你们管好自己的嘴。”

　　李溪依旧不改此前温柔缓慢的语气，可眼神里透露出的杀气直逼人心，不经让这些人在心中打了个颤栗。

　　“青澹君，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大家都这么说，我们也就是听听而已。”

　　“是吗，”李溪笑了笑说道，“既是听听，又为何要以讹传讹，我的人，我最清楚，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头论足。”

　　台上李溪父亲和母亲早已黑了一片脸，喝斥道：“李青澹，够了。”

　　李溪看了看父亲，又转头看了看脚下的人，说道：“再有下次，你可能就要去守鬼门关了，滚！”

　　一群宾客不欢而散。

　　李溪的父亲黑着脸将李溪叫入书房，也不多说，开门见山道：“溪儿，明天把他送走吧，我们家，已经容不下他了。”

　　“阿爹，你知道，我不会的，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可他，是我的底线。”

　　“李溪，你当真不肯听我的是吗，为父都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

　　“外人说什么，又与我何干，我只知自己心之所向，乐此不彼。”

　　“你....你简直是冥顽不灵，不知廉耻。”

　　“阿爹，您告诉我什么叫廉耻，当年你强迫母亲的妹妹，不仅害得母亲投河自尽，还害得姨母精神崩溃，成了一个疯子，然后您又去娶了烟花柳巷的青楼女子，若非祖辈世世代代济世救人，为您攒下了不少德，您觉得您造的孽，死后能不能变成厉鬼，你现在给我义正言辞的谈什么廉耻，你也配。”

　　李溪和自己这位父亲从来不和，就因为他父亲李枉清做的那些不堪入耳的事，其实世人都知道，可又觉得他家治病救人，算得上一桩美谈，便不去计较这些个人行为。

　　枉清是出自《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折杨皇华合流俗，晋君听琴枉清角。

　　枉清寓意便是“指清正廉明，志高行洁，刚正不阿之意，”

　　可哪曾想，他的为人作风，却与名字刚好相反，可笑，可笑至极。

　　因为当涂这里是诗人李白老先生的埋骨之地，李氏又是当地有名望的世家大族，所以他家大到主人，小到下人，每个人的名字都是从李白的诗中选取的，颇有深意。

　　李枉清怒拍了一下桌子，道：”你.....你给我滚，要么他走，要么你们一起走，从此，你与我们李氏再无瓜葛。\"

　　李溪拂袖而去，毫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