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心里全是你 ...
-
五月初,淑妃请脉时已有身孕,适逢淑妃生辰又有此好消息,故六局一司一干人等皆有赏,胡尚仪因谱曲上功劳最大,特再赏她丰舆街一座阁楼。
胡尚仪端了茶盏,以瓷盖缓缓拨着水面翻浮的茶叶,始终一言不发,待底下的几人说完后,她只低头啜茶,也不开口任由她们继续跪着。
她搁了茶盏,淡淡开口:“还有别的要补充吗?”
“没了,”有一个回答,但立刻又抢着补了一句,“尚仪,这些可都是我们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没有半分虚假。”
另一个也跟着帮腔道:“能做出这些事真是辜负了尚仪您对她的看重,若不重重严惩不知她下次会如何。”
“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胡尚仪冷冷回眸,陡然沉下脸来,“你们哪一个做的事是干净的,别的我就不多说淑妃生辰一事,你们拿了多少好处?”
她眉毛下压,看来是真的生气了。“我平日里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等什么时候你们自己乱七八糟的事都处理好了,再来我这告状。”
那几个人一溜小跑时刚好遇上胡善祥,她见胡尚仪阴沉的脸色便知晓了大概,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胡尚仪呵斥了一句:“没规矩,不知道行礼吗?”
“姑姑…”胡善祥看了下四周也没旁人,见她瞪着自己便只好跪下叩首行礼,然后就抿唇不语,眸子转动上上下下的瞧着她,倒要瞧瞧她想要做些什么。
胡尚仪嗔视,“知道刚才那几个来做些什么?”
“知道,”胡善祥嘟囔着回答,“不就是来告状的嘛,不过姑姑你已经将她们都给打发了。”
“说说吧,都怎么回事。”胡尚仪眼中掠过一丝光亮,有些宠溺的意味。胡善祥干笑了两声,道:“我可是一直都记着姑姑您的教诲,她们想要陷害我故意让我钻了一个套子。”
胡尚仪与她对望一眼,“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看来你也没那么傻,还知道自己会被陷害。”
“我知道姑姑您一定会相信我的,”胡善祥笑着睨了过去,“而且这点把戏怎么能瞒过您呢!”
胡尚仪伸了手,眼波荡漾。“下不为例!”
胡善祥携着她的手起身,又跟在她身后进了内阁听着她的吩咐,“这几日有些头痛,你跟她们说没什么别的事别来烦我,其余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胡善祥给她更衣,听到此道:“姑姑,我给你按按头部的穴位,说不定比喝那些药要有帮助得多。”
“你?”胡尚仪兴致盎然的瞥了她一眼,“你平日也就只会那几下,还知道有什么穴位?”她虽这样说却坐到梳妆台旁,胡善祥会心一笑走到她身后,将发饰给一一去除。
胡善祥双手十指适当的分开,均匀地放在她的头部,指腹轻贴头皮并稍加用力,然后以点按之法于上星、百会、凤池等穴位进行按摩。胡尚仪一直闭着眼,她这些日子确实是操劳了太多,是该好好休息一阵子…
只是还没待她阖眼休息多久,她猛地睁开眼,只觉耳后直热上来,双颊隐隐发烫。胡善祥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移到她肩胛处,声音仿佛像是要滴出水来一般的柔媚,在胡尚仪耳边,轻轻道:“姑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胡尚仪回过身看她,傲然的眼里审视出的只有妩媚,而她嘴边的笑意并未改变,且柔柔的声音还在胡尚仪耳边:“姑姑!”胡尚仪略微调整思绪,移开了目光,心中有种不知名的感觉在乱撞,但她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的道:“我乏了,你退下吧!”
胡善祥却不走,她太了解她姑姑了,果然胡尚仪走了两步见她还不退下便道:“你是想让我罚你?”
“你不会,”胡善祥斩钉截铁的回答,她说的那么肯定,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意味,胡尚仪背对着她面上神情看不出起伏,良久她笑了一声,道:“还不过来!”
三日后淑妃小产,经御医查探是淑妃的饭菜里放置了经红花提取的物质,而淑妃的一日三餐全都由尚膳局经手,这几天胡尚仪身体不适所有一切事物暂由胡善祥代理。
宸华殿内,负责淑妃晚膳的一干人等包括胡善祥在内的人全都一一跪着,代宗、皇后以及张贵妃等人各怀心思的等着御医检验的最后结果。
胡善祥自己也很疑惑,所有的膳食全都经过她检查,从尚膳局到宸华殿一路上自己都看着怎么可能会出错。
最后将宸华殿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只有从尚膳局送来的晚膳里查到了红花,代宗语气里冷漠无比的下了旨:“所有涉事人等交宫正司!”
“且慢!”胡尚仪的声音突兀地传出,代宗看到她出现,一股浓浓的责备之意传出:“胡尚仪,你手下的人犯了这样大的错,你还想着替她求情不甚?”
胡尚仪直直跪下,清晰而响亮的声音传出:“我并非求情,只是此事实在可疑,我管宫里的女眷出了事我有责任调查清楚。”
皇后在一旁也道:“是啊,胡尚仪做事一向谨慎想必她手下的人也不会莽撞,此事确实可疑。”
张贵妃却不然,她冷哼一声道:“是吗?我可是听说胡尚仪对她手底下这位小丫头诸多包容…”
“请皇上给我一夜的时间调查,若查不出个所以然再交宫正司也不迟。”胡尚仪依然沉着冷静的道。
张贵妃百般阻挠,却被代宗呵斥了一声,他思虑片刻才道:“若明日你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胡尚仪你也交宫正司处理。”后半句话让胡善祥一下冒出了冷汗,她不要紧但是姑姑若交宫正司…
胡尚仪望着前方,脸上毫无惧怕之色,她叩头领了旨意,然后侧过头看了胡善祥一眼,那眼里仿佛在告诉她——一切有我在!
由于时间紧迫,胡尚仪没有片刻歇息将淑妃宫里所有的人都一一盘问了一遍,接着又将尚膳局今日负责淑妃膳食的宫女问了个仔细。但是都跟一开始得知的结果一样,也就是说出差错的环节根本不在尚膳局。
胡尚仪得出这个结论时,大脑中微微有些嗡嗡作响,她已经明白了整个事件但是没有办法去证明。做这件事的一定将所有的线索、痕迹给清除了,而且她不过只是个女官…
胡善祥此刻被关在柴房内,听到胡尚仪跟门外看守的人小声说了几句后就见到她走了进来,她这几日身体是真的不适脸色都苍白了许多。
胡善祥不敢看她,咬紧了唇等着她的责备。
胡尚仪沉默着走近她,扬起手却没有胡善祥意料之中的一巴掌,只觉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她唇边的伤口,那是张贵妃赶到时打的。
“你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吧!”胡尚仪眼里有着泪光,“不怪你,根本就不关你的事。”
“不,姑姑。还是怪我,”胡善祥看见她难受眼眶一下就红了,“是我检查得不够仔细,若是我之前就将淑妃宫里都一一检查过,就不会…”
胡尚仪低眸想了许久,才道:“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待会会有人带你出宫,”她再次抬眸看过胡善祥的眼里是怜惜、是疼爱、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掺杂在其中,“孩子你还太年轻,你逃吧,由我来替你顶这一劫。”
胡善祥坚定的摇着头,眼里的坚决也是不容改变。曾经朴妃一事她不走是要用命去赌,如今她不会走是她不会丢下她最在意之人。“姑姑,我不可能会丢下你!”
胡尚仪放开了手,她突然想到在她赶来时在西阁一个池塘里发现了一名宫女,她原本以为是失足掉落但是现在想来西阁位置偏僻一个宫女去那干嘛?
她来不及跟胡善祥细说,立刻去了宫正司一问果然死的那个宫女是淑妃宫里的,但是这也无法证明什么。胡尚仪回到她宫里,想倒杯茶却发觉早已没水,她疲惫的坐下一只手撑在桌上按着额头,将所有的线索一一汇集。
在尚膳局送晚膳过去时,淑妃已经吃了一些从家乡带来的糕点,导致她小产的原因是那些被换了的糕点而非尚膳局的晚膳。但是现在那些糕点已经找不到,那名宫女想必就是做这一系列事的人,现在也被灭了口,人证物证都不存在。
胡尚仪突然睁开了眼,不还有一个物证有可能存在,被掉包的真正淑妃家乡的糕点。那名宫女极有可能留下这个物证保命,虽然她现在被灭了口但是不管怎样还有一线机会都要调查下去。
在五更时分胡尚仪终于通过这名宫女在宫内交好的小太监的手里找到了那些被掉包的糕点,而最后在御前胡尚仪也只是说那名宫女的表兄曾经被淑妃兄长弹劾,故因此生狠才想出这样一个计策。
这样的回答算不上完美甚至漏洞百出,但是至少保证了尚膳局一干人等和胡善祥,代宗也许知道些什么但最后也并未再追究,但出了这样的事胡尚仪和胡善祥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故罚俸三月以做惩戒。
明华殿内,张贵妃听闻此事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杯给扔了出去,她身旁的宫女忙遣了其余人等出去独留她在张贵妃身旁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娘娘,这个胡尚仪没有揭发我们,是作何意思?”
“她不敢,”张贵妃调理了下心绪,眼神中有着锐光闪过,“而且她也没有实际证据,不过她倒是一个麻烦。”宫女携着她坐到了一旁,给她重新泡了一杯茶后她抿了两口道:“她在宫中虽然谁都不依靠,但处事谨慎为人又极为严苛,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没出过事。”
宫女道:“那该如何?”
“先瞧瞧看吧,”张贵妃搁下茶杯,若有所思般道:“我看她挺在意她身边的那个叫胡什么的,听说还叫她姑姑,去查查这个人的底细。”
胡善祥被放回后立即去了胡尚仪的宫里,见她高高在上端坐着,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挺直腰背字正腔圆道:“姑姑,我错了!”
“你那错了?”胡尚仪口吻极淡。
“我不该自作聪明,让别人有了可以栽赃我的机会。”她一字一句说的很快,“早些时候张贵妃就已经想好让我替她顶罪,所以才安排那些人给我钱。我若是不想那么多直言拒绝,昨夜在宸华殿她也说不出那么多说辞来阻挠。”
胡尚仪脸色沉静,“如今得罪了她,日后她定会再找你我麻烦,不过该防的还是得防,其他的也顾不上了。”
“姑姑,不如我们离开这深宫?”胡善祥突然道。她刚说完胡尚仪便接过话音说了一句,“离开?去哪?”
“随便,只要能跟姑姑你在一起去哪都可以。”胡善祥说的很诚恳,可胡尚仪眼里并没有什么表示,她只是道:“你以为离开二字有那么容易吗?”
胡尚仪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沧桑,似喟叹。她瞧了一眼还跪在身下的胡善祥,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助她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在必要的时候根本无力保护她。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姹紫嫣红,她想着她回来之前皇后跟她说的那几句话,过了很久她问了胡善祥一句话。
她问:“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胡善祥觉得她刚才的举动和神情和平时有着很大的不同,又听她问这一句更觉得不对劲。见她没回话,胡尚仪自问自答般道:“我六岁被罚入宫,从未出去过一天,到如今除了你什么都没有,过去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活着,如今我活着的目的是为了你。”
她的声音淡漠得如一缕青烟,听上去好不真切却又分明从她口中而出,叫胡善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转过身,低声道:“起来吧!”
“姑姑,你不要想那么多。其实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你是尚仪她们也不敢对你怎么样的,而且也没有理由。”胡善祥走近她,靠在她肩上继续说着,希望可以让她安心下来。
胡尚仪伸出手整理着她额间的散发,竟还有心意揶揄她,“从柴房出来衣衫不整的,还有心思靠着我。”
胡善祥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不过却靠紧了她。而这也是第一次胡尚仪主动的抚上她的肩背,在要接触到时她停住犹豫了片刻终还是顺从了她自己的内心。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着,带给她的感觉是那么的熟悉,也许在不知不觉间她的心已被她身侧的这个人给填满了。
或许是第一次初见时莫名的合眼缘,或许是她懂自己,又或许是那些眼神、话语之间的交汇,不管如何她想她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些阳光,她不在是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