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宋玉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
大院里安排他和另外两名干部前去参加一名同事的吊唁仪式。虽说是同事，其实去世的人也仅仅是大院里的一名编外人员，默默无闻的一名公车驾驶员。
灰蒙蒙的天上还下着倾盆大雨。
宋玉走进祭奠大厅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灵堂边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一身孝服，编着两条麻花辫，耷拉着脑袋，很认真地给每位前来祭拜的人回礼。
其实，前来祭拜的并没几人，但是她每个动作都很认真。
两名干部叹道可惜，说起这名去世的驾驶员，也着实可怜，他孤身一人带着女儿，背井离乡来此讨生活，却偏偏喝酒误事，开着公车掉进了河里。
上头考虑到逝者已逝，便给了他工伤殉职的待遇，并未对外多做宣教，也只在事故档案中记载了酒后驾车的罪名，但其实大院里的人都知道酒驾的事，每每提起来也都啧啧地直摇头。
喝酒丢掉了性命，可怜了被丢下的女儿。
而且小姑娘刚刚进入初三的重要时刻，这下子别说后面的中考了，能不能继续留在城里读书都是个问题。
人生地不熟，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以后的生活都不知怎么办，听说老家里的旁支亲戚经济上也很困难，所以没人愿意接收抚养。
两名干部边叹息边上前，宋玉也跟着走了过去。
穿着孝服的小姑娘见又有人前来祭拜，立即弯下了身子，她瘦瘦弱弱的，像是一根即将被压弯的稻穗。
两名干部说了来意，做了自我介绍，小姑娘忙低着头回道：“叔叔们好，谢谢你们，麻烦了。”
小姑娘说话时一直没抬头，直到宋玉将大院里发放的抚恤金递到她面前时，小姑娘这才抬起了脑袋。
大大的眼睛红了一圈，眼眶里明明噙着泪水，却始终坚持着不肯落下。
“这是大院发给你爸爸的抚恤金，你小心收好。”宋玉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宋玉手上，然后小心地伸出双手接过信封，又再次低下了脑袋，额前的刘海滑下遮住了面容。
“谢谢叔叔。”她道。
祭拜完毕，抚恤金业已发放，从此这人与大院里再无干系。两名干部虽然觉着可怜，但也着实无能为力，想着能做的也都做完了，便准备回去办公。
宋玉下午还要去外面公干，于是两名干部与他告别后就要先行回大院。
目送着黑色轿车在大雨中渐行渐远，宋玉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依然安安静静地待在灵堂前，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仿佛一只瘦弱的小蜻蜓，却因为过了夏季而被抽去了灵魂。
他没有离去，而是站在了祭拜礼堂的入口拐角处，点了一根烟，仰望着天上倾盆而下的雨水。
轿车撞断栏杆的声响在他耳边回荡。
那天他也在现场，他亲眼看见了驾驶员是怎么开车撞进了河里。
他闭上了眼睛，那一幕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
雨水哗啦啦地坠落在地，将整个世界浸没在水中，空气变得异常安静，静到只有雨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静默的世界被打破，宋玉依稀听见了喧嚷声，他回过神，转头朝声源处看去。
小姑娘正站在大门处，此时已经脱下丧服换上了一身校服，而旁边有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正围着她争吵。
宋玉很快从喧嚷争执中听明白了，围着小姑娘的几人是提供丧葬一条龙服务的，之前谈好了价格，但此时却突然抬价了。
小姑娘显然敌不过这些人，一个劲地被逼着往后退，宋玉看见她的一只脚已经在大门的最边缘了，如果再往后退一步就将落入雨中。
“先前已经说好价格了，钱也都付了，你们怎么能这样无赖，这是爸爸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小姑娘紧紧地攥着装有抚恤金的信封，白净的脸蛋涨得通红。
“但我们合同里也写明了，特殊情况下是要加价的，你看今天下这么大的雨，天气这么恶劣，当然是要加钱的，你要是再不给钱，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抓你去坐牢！”
宋玉明了，原来是见了抚恤金眼红了，欺负小姑娘孤身一人不懂事。
小姑娘却似是被吓到了，死死的抿着唇，本已有些干裂的唇上硬是被咬出了血丝。
她后退一步，还是落入了雨中。
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她的眼睑和脸颊往下流淌，校服很快就湿了。
世界这么大，弱小而无助的她却无处可藏、无处可躲，在暴雨中，她脆弱地不堪一击。
像是狂风暴雨中奄奄一息的蜻蜓，即将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宋玉心下恻然，终是不忍，撑起一把伞，走了过去。
他将雨伞挡在小姑娘的头顶上方，眼底扫过众人，语气淡淡道：“要报警，就赶紧报，我倒是要看看警察究竟来抓谁。”
他面容温和，却自有一种威慑力，明明是普通的一句话，却又让人感到不愠而怒。
几个民工怔愣住，见眼前男人衣冠楚楚，看似温润却又有不容触犯的架势，刚才也大概听见了是从机关大院里来的，怕是得罪什么大人物，毕竟如果警察真来了，他们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于是互相看了一眼后赶紧拍屁股溜走了。
等人走后，宋玉瞧了眼伞下的小姑娘，湿湿嗒嗒的雨水还在顺着头发滑落，她低眉顺眼，依然紧紧地咬着唇，委屈而隐忍的模样。
“想哭就哭吧，可以不用忍的。”他轻声告诉她。
像是得到了许可一般，小姑娘抬起头来，满脸的雨水，碎发已经打湿了服帖在脸上，在她晕红的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沿着眼角滑了下来。
她倚靠在他身上，痛哭出声。
她这几天一直忍着没敢哭，此刻却因为他一句话中莫名的温柔，泪水如下漏了的雨，又如失了阀的水龙头，再也止不住了。
大雨滂沱，声震如雷。
宋玉一手撑伞，一手垂落身侧，默默地看着眼前哭泣的人。
她哭得忘记了所有，她哭得只剩下泪水，她仿佛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哭泣的权利。
雨水与泪水交融，分不清此刻究竟谁更伤心了。
宋玉叹了一口气，却依然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将泪水鼻涕糊在自己的衣服上。
小姑娘哭了好久好久，似乎终于哭不动了，只剩下抽抽噎噎的啜泣。
她摸了一把眼泪，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荒唐行为，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
离了伞的保护，雨水便又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对不起……大哥哥……不……是叔叔……把你衣服弄脏了……”她眼睛哭的通红，伤心过甚，一时间忘了先前才刚喊过他叔叔的。
“就喊哥哥吧，虽然我比你大了十岁多，但喊一声哥哥也不为过。” 与冰冷的雨水相反，宋玉话语温和而有温度。
他将伞倾向她的上方，为她再次遮住打落在身的雨水。
小姑娘点点头，“谢谢你，哥哥……”
雨水滴答落下，天地间拉起了厚重的帘幕。片刻后，宋玉终于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
“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了。”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