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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规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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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阳镇的清晨总是这般——
昨夜的雨把青瓦的屋顶冲了个干净,几滴雨沿着屋檐滴落,滴在酣睡的旺财身上,旺财眼睛微睁,舔舔嘴唇,翻了个身,又接着做它的好梦去了。
洛老挑着两筐新鲜的豆腐踏着未干的石板路,一步一个小水花,沿大街小巷一路叫卖过去——“豆腐嘞~豆腐~”
吴老妪的包子铺也开了张,几个赶去上私塾的孩子,飞快地抓了刚出屉的包子,任烫手的包子在两手间穿来穿去:“吴婶儿,钱中午一块结。”
吴老妪也洋怒道:“这几个臭小子又和我这儿赊账。”
跑到云远斋前,却没能如想象地那般上上早课温温书。
哗啦哗啦瓷器摔碎的声音打破了早晨的宁静…
只见几个破皮无赖,正在书院里砸着东西,笔墨纸砚豪不珍惜,桌椅板凳乱砸一气。他们嘴里污言秽语,在这读书的清净地格外刺耳。
书院门口早已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真可怜啊,云先生怎么会惹上了这些人呢……”
“云先生也是命苦,我听说他是为了赎回这个老宅,才会借了许多钱,现在利息翻倍,还不上了!”
“啧啧,没钱就别赎这么大的房子嘛,活受罪。”
“呵,这宅子承载了他多少光辉的回忆,你这种一辈子的劳碌贫贱怎会明白?”
看热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这不疼不痒的话,好像都很惋惜似的。
说起云家,在小凤阳镇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几世几代都是读书人,出过几代做县令的,到了云观父亲一代又升级做了知府。云观自小耳濡目染,又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以他的家境原本可以专心攻读,来日前程远超父辈……谁知他父亲是副老实巴交的笨肚肠,不明白官场上的弯弯道道,不到两年就被人整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而云观虽因年纪尚小苟全性命也落得个终身禁考的下场,痛哉!
几个无赖终于折腾累了,末了把几卷字画堆了起来,欲一把火烧个干净…
云观自始至终都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们,面上淡淡的。或许对于一个经历过家破人亡,流落街头的人来说,被砸了家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他看到这几幅字画也不能幸免,登时怒了,过去抢了字画:“够了!欠的钱早就还清了,可你们却出尔反尔提高利息,欺人太甚!只怪我当时没有看清欠条,被你们摆了一道。你们再不住手我可要报官了。你们虽欠条在手,可你敢说,你一点不心虚吗?一场官司打下来我不无胜算。”
他声音坚定,带着怒意,几个无赖本还以为他是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没想到竟然会突然发起疯来,一时都被震得说不出话。其中一个脸上一颗黑痣的无赖,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找回面子:“好啊!你去告啊,一个穷书生,打官司的钱都没有吧?”其余的人立刻哄堂大笑。
“都干什么呢!”
只听一声厉喝,众人寻声望去,一队捕快手握长刀,直奔而来。几个无赖见事情不妙,拔腿开溜,却被张捕头拦住了去路,“还想跑?都带去衙门!”
张承走到云观面前,看了看一地残败,拍拍他的肩,“云老弟,我来晚了。”
云观拱手,“不晚,正是时候。多谢张兄。”
张承摆摆手:“言谢做甚,你我父辈以前在衙门是老搭档了,两位老人虽已做古,你我的情谊还当和小时候一样。要说谢,你还是谢谢他吧。”他回头一指,是那个正吃着包子的小孩儿。
“洛迁?”
“是他告诉我你有困,让我来解围的。”
遣散众人。今天是上不了课了…孩子们分分回家去了。云观简单收拾了一番,心中烦躁,看了看天色,尚早,于是背了筐,拿了镰刀直奔子规山而去。
当年,查抄云家,便连带将老宅也抄走了,可那里不仅是老祖宗留下的房子,也是他长大的地方,仅有的一点温存。于是两年年前,听说新房主有意出售时,他倾家荡产,又借了不少银子将老宅买了下来,将那里改成了书院。
然而只靠学生们的那点束俢只能维持生计,那里还够还债呢?不得已之下,萌生了学医的念头,好在他很聪明,那些药材几乎过目不忘,跑到医馆当个药师,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都跑来找他。
沙沙沙沙,是走在草地上的声音。云观眼尖地看到几株车前子,摘下来,放到了身后的筐里。前走几步又看到几棵蒲公英……正是阳春四月的下午,太阳的光芒尚未收敛。走了一会儿,云观便已大汗淋漓,找了块石头来歇脚。忽见不远处有炊烟升起,心道这紫归山上居然也有人家,正好去讨口水喝。
那是座建在黄土地上的二层竹屋,还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出来,院子里的座椅全部是用树藤编出来的。细看竹屋的门上还盘绕着嫩绿的藤蔓,上面白里透红的花骨朵含苞欲放。
而在篱笆外,是遍地的小花包,伴着饱满的嫩绿的茎叶。因为尚未完全的开放,那几朵盛开的鹅黄便如星子点缀在夜空中一般。可见不过多时,这里便是一片花海。
如此精致的竹屋,自己来了多次,竟也不知这子规山里竟然别有洞天。
院子里有一老人,坐在灶旁用扇子小心扇着灶下的柴火。那老人看似耄耋之年,精神倒是很好,动作利落轻快。
老人一见云观,面露几分惊讶。
云观自报家门:“在下云观,上山采药,可否讨些水喝?”
老人很大方道:“可以可以,快进来。”
他递了碗水给云观,“小伙子,多少年了,没人敢上山,你怎么敢上来?难道不知山上有妖吗?”
云观淡淡一笑:“生计所迫罢了。您不是也住在山上?”
二人又闲聊几句,见云观一直兴致缺缺的,老人说:“你喝酒吗?”
云观刚想推脱,老人道:“浅酌几杯,浅酌几杯而已。很久没有人陪我喝酒了,今天趁着丫头不在,让我过过瘾吧。”
丫头?刚才看到门上的花藤和满山的花海,他就觉得大概是女孩子家的心思。原来这里果然住着个女子,生活在这样僻远的地方,又能如此不负盎然春意,像是大山里的另一番天地。他当真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心生好奇。
老人抱来了一个酒坛,打开盖子,闻了闻,脸上瞬间镀上一层陶醉。“这可是我埋了二十年的梅子酒。”
“好香,”云观凑上去闻了闻,“可惜我不是个会品酒的人,怕糟蹋了老人家的好酒。”
“糟蹋?”老人笑道,“无妨,这在我这也不算什么好酒。”
他老酒仙其人珍藏好酒上百坛,比起那些上百年的,这坛二十年的实在不算好酒。不过那上百年的,抱歉,他是不会让别人碰的。
云观抿了口酒,酸酸甜甜带着醇香,不一会儿,身上满是微醺的飘然之感。
老人又为他斟满一杯酒,二人碰杯痛饮。
老人沉吟道:“有美酒喝,已是人生乐事。还有人陪饮,真是大快。”
“能和前辈把酒言欢,亦是晚生之幸。”
几杯酒下去,云观感到耳畔的声音渐渐小了,头沉沉的。
老人的声音朦胧传来,“我没告诉你吗,这酒后劲大得很。”
他使劲挣了睁眼,却也睁不开,又听见“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他哼哼着“云……远……斋”又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鼻子痒痒的,伸手去揉。朦朦胧胧,不真切地,耳畔传来女孩的浅笑……那声音缥缈得犹如来自天际。他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看到一抹鹅黄,嫩得如二月雪地里钻出的草尖……
云观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拍拍头,只记得他和老人一起喝酒,醉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猛然想到孩子们还在学堂等着他,连忙穿好衣服起身出屋,一路小跑穿过前厅,跑到到云远斋。
却见学堂里没有一个学生,只有一白衣女子正在打扫书院,女子见到云观温婉一笑:“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