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离别》周文燕

1、第一次离别

　　这是一个黑色的四月，阴雨连着阴雨，半个月都未曾见过阳光了。父亲已卧床半年，自从被

　　诊断为癌症末期以来，他消瘦的脸上未曾断过笑容。他不断安慰我们，让我们别为他的病担忧，

　　甚至哼唱许久未唱了的川剧，让年幼的弟弟学习他的手势，不信鬼神的他，向弟弟描述天堂的样

　　子，并许诺将在若干年后在天堂的门口等着我们。

　　虽然他那么乐观并且勇敢的跟病魔挑战，但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他时而陷入昏迷，时而又

　　被剧烈的疼痛惊醒，他不让医生给他施杜冷丁，一生骄傲的他不愿意在最后的时刻要依赖毒品，

　　疼痛来临时，他紧咬牙关，并紧抓床头的横栏，我从他的漱口水里看到了咬碎的牙齿。

　　4月20日，天终于露出了许久不见的阳光。一早，父亲将陪睡在旁的母亲叫醒，称自己已

　　痊愈想回家，我们都被他的饱满情绪感染，母亲甚至以为是医生误诊，父亲真的好了。我被派去

　　办出院手续，主治大夫告诉我，这是病人回光返照的现象，他最多不能活过一个礼拜了，但他同

　　意出院，并让我们尽量完成病人的遗愿。我呆坐在医院冰凉的长廊里，外面阳光灿烂却看上去阴

　　凉可怕。

　　4月21、22日，父亲未曾见到异样，这是全家人的节日，远在四川的叔叔都赶了过来，客

　　厅里打满了地铺，大家都在庆祝，我不忍心告诉大家真相，当母亲撞见我在厕所哭泣时还觉得好

　　笑，她笑着告诉父亲我很敏感，但我明显地看到了父亲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

　　4月23日，晚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放下了碗，他让我扶他回房间，说想谈谈。父亲搭在我

　　肩上的手，颤抖得很厉害，我知道，病情反复了。几米长的距离，他走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在

　　床上躺了下来，他强撑着要说话，让我倒了几十粒止痛药给出他。在这么严重的疼痛下，其实止

　　痛药已没有多大的效果，但片刻之后，他竟然说起话来。这天晚上，没有月光，但我觉得月光全

　　照在了父亲的脸上。他说，妈妈还年轻，弟妹们还小，如果实在生活不下去，那么弟弟让叔叔带

　　走，妹妹们跟几个姨妈生活，并让我们要帮助妈妈再找到幸福。我哭着告诉他，无论怎样，我们

　　一家人也要在一起，不会分开。他笑了笑，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你是大姐，一定要照顾

　　他们。在地下，我会保佑你们。并微笑的跟我道别。我止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吃饭的人们都进来

　　了。父亲微笑着跟大家说再见，他说“这是第一次离别，亦是在人间的最后一次再见。”随即陷

　　入了昏迷。

　　4月24日凌晨，父亲呼吸停止了，紧急起来的医生拿下了呼吸器，父亲最终没有活到医生所

　　说的一周，但是这却是家人最幸福的四日。

　　色的四月，刚晴了三天的天气，复又陷入阴暗里，南方特有的湿冷让这样的天气变得凄冷忧

　　伤。‘父亲的离去大概连老天都伤心吧！’我坐在没有月亮的天空下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