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1） 一年没有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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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没有清理的灯罩。小心翼翼地扭下来的时候里边已经积攒了不少蚊虫尸体，想象着去年夏天嗡嗡不绝于耳的令人发痒的噪音，如今已变成这幅光景，胡勋不禁一阵怅然。想不到还能在春天见证生命的尽头。
此时房间已经恢复了许久未见的一尘不染，胡勋长舒一口气，把自己身体重心扔到床上。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也不知道这是还能住在这里的倒数第几个晚上。
银行账户的余额一天天变少，伙食也从免减的十块钱外卖慢慢变成了桶装泡面，再变成袋装。
生活啊。
又叹一口气。
小闹钟上的指针靠近十二点，大概快来了。胡勋心里盘算着，也是时候该说了。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五下。据房东大妈说，这样敲风水好。赶紧下了床打开门，果不其然手上又带着盒饭和几提水果。
“小胡啊，我来收这个月房租了。”
房东大妈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蔼又亲切，胡勋把头埋得低低的，没敢看大妈的眼睛。
“哟，这孩子，怎么跟做贼似的。”大妈倒不急着收钱，把手里大红大绿的袋子硬往胡勋手里塞。
“阿姨，我不好意思收。”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房东大妈似是习惯了这种场面，轻车熟路地径自从门里进去，把水果和盒饭放在胡勋的桌上。
“今天，三荤一素，多吩咐卖饭的小妹给你打了梅菜扣肉。”
饭菜的香气绕过白色塑料纸盒飘到胡勋鼻子里，看着房东大妈的背影和梳成一个的发髻，胡勋不禁鼻子一酸。
“哎哎小伙子，怎么回事，哭什么？”
“您太像妈妈了。”
见着他哭，大妈反倒乐了。拿出手捐刚准备往胡勋白净的脸上抹，不料在那之前胡勋已经自己抬起手擦拭眼泪，于是大妈赶紧把手捐又放回兜里。
“我下个月想退租……”
眼见胡勋这幅神情，大妈自然也看出来了他的捉襟见肘，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年轻人嘛，总要经历点大风大浪的。这个月有难处，提前告诉我就好了嘛，你大妈我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大不了我给你缓几天咯。
“我，我被辞了……”
“哎哟，再找一个嘛。这有啥的，实在找不到，大妈也帮你想办法嘛，是不是。小伙子这么俊，怎么会没有工作呢。也是看你有难处，这个月房租我就不找你收了，等你有了钱再还我好不好撒。”
“我……”
没等胡勋想好该怎么回答，敞开的门口突然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啊，我是来看房子的。你们这个房子是不是在找人合租啊？”
眼前是位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穿着松松垮垮的黑色卫衣，上头印着一只夸张的狗头，破洞裤扎在带有金属环扣的靴子里，头发还打着卷儿。印有白字的大红醒目的行李箱跟在人身后，满脸写着漫不经心。胡勋皱了皱眉。
见房东大妈和胡勋的神情都带些疑惑，陌生人连忙打开手机滑动了几下手指：是胡先生吧，你看，昨天发布的，我今天早上看到就顺着地址找来的。
“…那个，你看一下日期。”
“日期确实是昨天啊。”
“去年的昨天。”
“哦……”
陷入一阵尴尬的迷之沉默。
“那你们还招不招室友啊，不招的话我去别地方看下，不好意思。”
房东大妈突然清了清嗓子，给胡勋使了个眼色：“要不你先看看？”
“也行。”
陌生男子点点头，把行李箱留在门口，便进来了。
还好今天收拾了屋子。胡勋神色有些紧张。
男子进门以后环顾四周，仅仅瞄了眼厕所和浴室，便瘫倒在沙发：“可以，一个月分摊下来多少钱？”
“五b…”
胡勋的嘴巴被捂住。
“两千。”全然不顾胡勋惊恐的眼神，房东大妈如是道。
“这不比网上说的贵吗。”
“那这都一年了，物价不涨嘛。光一年这旁边就开了两家商场，到处挖路的地铁站也快修好了，我两千都便宜你了，你自己想哈子一个月两千在这个地段租不租得到这样的房子，还是这样的装修。我看你口音也不像外地人，就不多说了哈。”
“那确实。可以，就这样吧。房租我现在给你？”
“先交两个月押金，再交两个月房租。”
“微信可以不？”
“阔以，你扫一下，加我的微信。”
“是不是这个岁月静好？”
“诶，是我。”
“加上了，收到没有？”
“好的咧，收到了。……诶，提现手续费能不能麻烦给一下咧。“
“哦，好，现在呢。”
“收到辽。”
一气呵成。这交钱之顺畅，胡勋瞬间目瞪口呆。
大妈脸上堆着笑，拍了拍胡勋的肩膀，又转头对男子说：“你注意一下子，屋里的家具别搞坏了，搞坏了那是要赔钱的哈。”
“哦，好。”
“那我走了，小胡，你慢慢吃啊，要是凉了放微波炉里面热一下子。”
门就这么咣地一声被合上。还没从失业阴影中走出来的胡勋冷不丁以一种随便得令人惊讶的方式多了这么个室友。
“…你好。我叫胡勋。勋章的勋。”
胡勋向他点头示意。
“哦，我叫童梓潇。”
“很好听呢，呵呵。”胡勋有点尴尬地含颔而笑。
“确实，蛮多人都这样说。”
看起来有点自恋。
接着童梓潇便也没多言语，拿出手机看起什么东西来。
“吃饭了吗？我这有盒饭，你吃不吃？”
“没，不想吃盒饭。一份饭两个人怎么吃啊。出去吧，我请你吃饭。“
“这样不好吧，我吃泡面就行了。多浪费啊。”
“那你放冰箱里。我现在就是特别想去外面吃饭。反正我请你，不吃白不吃。”
就这样胡勋硬是被拽去了对面的商场。
“这边顶楼的日料店我经常过来吃的，北极贝特别鲜。你吃不吃日料啊？”
穿过人行横道的时候风随着鸣笛声一起吹过来，胡勋看着他被被吹动的卷毛，突然觉得特别像一条狗。不过不是土狗，是那种稍微比较贵的。
打开菜单之后，胡勋发现，眼前的卷毛不是稍微比较贵的狗，是很贵很贵的那一种。
简洁的榻榻米设计的包间，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放鞋的玄关。不知藏身何处的音响播放着雅乐，就连菜单上的纸看起来都格外金贵。
“你平常吃不吃日料？有没有什么爱吃的？”
“聚餐的时候吃过。嗯，咖喱猪排盖饭……”
童梓潇顿了一下。
“这里没有。要不，我点两份套餐吧。”
好想早点出去。
看起来，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有钱人了。虽然公司里以前也有家境殷实的练习生，但是从没跟自己玩到过一块儿去。跟这种人在一起胡勋会感到压力很大，浑身不自在。
胡勋把眼前装在精致小盘子里的各种各样的鱼片塞进嘴里，味同嚼蜡。老实说，他根本搞不清楚这些鱼都是些什么种类，并且这也是他第一次尝试生鱼片。虽然没什么腥味，但作为一个纯种内陆人，吃生的鱼还是感觉心里毛毛的。
“你是学生吗？”
刚说完这句话胡勋就想给自己一耳光，哪有学生这样消费的。
“不是。”果然。
“那你工资一定很高吧。”胡勋有一茬没一茬地说。虽然已经知道自己说出口的是废话，但是不善交际的胡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说些什么好。
“一般般吧，不过我给辞了。”
“啊，待遇不好吗？”
“说来话长。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童梓潇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这是有话要说的表示。本来坐在对面全程摸着手机的他突然转到胡勋身边：我和家人断绝关系了。
“这和你辞职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我在家里的公司上班。”
胡勋点点头，原来如此。
本来没什么兴致的童梓潇提到自己的事情就和刚才判若两人了。
“你就不问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断绝关系之类的。”
“这不是等着你说吗。”
“就知道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啊。”
童梓潇滑开手机屏幕，把屏保亮在胡勋眼前。
“哦，是为了女人。”
屏幕里是一个白净斯文的女子，有些娃娃脸，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圆溜溜的眼珠子像她的长发一样乌黑。
“好看吧？”
“好看。”
这话不假，公司的女练习生里有不少脸上动过刀子的，美得锋利。相比起来，这种邻家姑娘的类型倒是讨巧。
“见过的人都说好看。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童梓潇的表情骄傲又自满。
“你爸妈不让你们在一起吗？”
“何止不让，闹翻了都。”
“那有没有甩给她五百万支票让你们分手啊。”
“电视剧看多了吧，五百万哪是说给就给的。”
看来还是不够有钱。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个有钱人来租这个小破房了。
“虽然知道你们很恩爱，但是话说在前头哦，不可以把女朋友带来过夜。”
“这个你放心，她在国外。”
“啊？…哦，那你们还挺辛苦的”
“不辛苦，不辛苦，你想不想见见她？”
“不想”二字未说出口，这人便拨通了视频电话。几声提示音后，对面接通了。
接着这家伙背对着自己居然开着免提毫不忌讳地聊了起来。
“你后面有人吗？”
对面那头是细细的女人声音，这时沉浸在爱情中的泰迪犬才把手机镜头拉到胡勋旁边：这是我的新室友。
“这样啊，长得挺帅的耶，你好。”
还没来得及在镜头前打招呼手机便迅速被童梓潇挪开了：我也很帅啊，我不帅吗。
“不帅。”
女生的头发比屏幕桌面上的长了一些，说话语气意外的比想象中多了几分古灵精怪。
“没有时差吗。”
胡勋向前探了探想瞧见那边的光线，结果被童梓潇一把挡住视线：“去去去，不许你看。”
“我又不会抢你女朋友。”
“诶，童梓潇，你又跟人说我是你女朋友啦？”
屏幕里的姑娘抬高声音，吓得童梓潇连忙说：“哪有，我怎么敢啊。大小姐。”
见状胡勋迅速反应了过来，也赶紧打圆场：“不好意思，我看你俩挺般配的，还以为是女朋友。”
“般不般配可不是你们说了算。但是你要和别人讲我是你女朋友，我还怎么找对象啊。警告你别瞎讲噢。”
“是，是。你现在在干什么呀？”
“在赶essay。没什么事我挂了。”
“挂吧，我没事，你学习最重要。再见，大小姐。”
最后那一句“大小姐”肉麻得让胡勋不禁打了个寒颤，扑面而来的油腻简直要让他把刚才吃进去的料理都吐出来。
“你这是没追到手啊？”
“…分了。”
“分了还联系，这不是有戏嘛。”
童梓潇“哎”地叹了口气。“但愿吧。”
然后便结了账回去。胡勋一边为账单金额心痛，童梓潇一边悉心开导：“这只是中等价位。”
看起来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胡勋被请了客有些不好意思，心下琢磨着要不要一起去哪里逛逛，但又困于阮囊羞涩不好开口。
“你平常有什么娱乐活动吗？”
“打游戏，嗯…还有喝酒，去夜店，那之类的。”
夜店…还算是个有钱人的爱好，至少自己是去不起的。胡勋在思忖半天自己有什么请得起的娱乐项目，忽而想到这两年来他几乎都是在练习室和住处中度过，不禁有些恍神。
因为没有被分到宿舍成了独行侠，为了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将来日日夜夜埋头苦练，却发现比自己有天分的人比比皆是，大城市里从小就培养歌舞特长的人更是不计其数。现在想起来，自己真的是想做明星吗？倒也不是。只不过大城市像一场浮满了泡沫的梦，有人让自己看到美好的地方，将自己引进来，也随时可以在自己站不稳脚跟的时候踢出去。
也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出生在殷实人家里就好了。虽然都说娱乐圈水深，但像自己这样的小公司里没有出道的练习生们大多都很单纯亲切，练到深夜的时候会邀请自己去喝喝啤酒吃个夜宵，只是慢热的胡勋总感觉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这些人之中有不少是自费来体验或者花钱包装预备出道的孩子。
像眼前这个人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见童梓潇哼着小曲儿，胡勋叹气。算了，都是命。
“一会儿去哪？”
“今天没有约，要不就回去吧，我也得收拾一下行李。”
“嗯。”
小区门口，胡勋走进常去的便利店。
“买什么啊。”童梓潇问。
胡勋从冰柜里拿出来几罐啤酒放进购物篮：“买点酒。你不是喝酒吗，我也没什么钱请你贵的，啤酒和一点下酒菜还是买得起的。”
“要，要喝酒啊？”童梓潇声音忽然变弱。
胡勋转过头：“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啊。”
“哦，对了，你看房子的时候可能没仔细看，那个上下铺的床因为一直没人住，所以我就在上铺堆了东西。其实是有床垫可以拎包住进来的。”
“那我今晚先睡沙发？”
童梓潇拎惯了包，下意识地也帮胡勋提了方才放在地上的购物篮子。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结账。
“没事，床上用品阿姨早就准备好了，又不是没得用。我今天给你把床收拾一下就好了。”
“新的啊？”
“也不是，我用过。挺舒服的。洗干净了已经。”
“我还挺想在沙发上睡的。”
“那里不行，腰会酸的。”
老板的女儿以一种暧昧的眼神给胡勋抹了零，帮忙装袋子时也不忘连连询问胡勋的感情生活。那眼神刺得童梓潇一阵难受，但胡勋好像浑然不知。当然他们也不会知道，在他们走了以后老板女儿迅速打开微信给自己的好姐妹发消息：看吧，我就说他是gay。
“我喝酒样子不好。”夜幕低垂，童梓潇眼前竖着五六罐啤酒和胡勋刚点回来的热腾腾烤串儿外卖。
“没事儿，喝嘛。别装蒜了，今天不是还说爱喝。我也没想到会突然来你这么个室友，算是缘分吧。喝不了就多吃点，没关系。”
许久不开的电视机映着鲜艳的画面，餐厅和客厅的灯亮起，给这个长期空荡荡的房子带来一种热闹的气氛。
“以前基本上都忙到凌晨回来洗了睡一觉就又马上去忙，家里有人还是头一次。喝吧。”
“嗯……”
这时好像胡勋才搞明白这家伙为什么支支吾吾半天不喝。半罐下肚，此人的脸已经红得发紫。
“你喝酒上脸啊。”
“是有那么一点吧。”
“真没事？要不不喝了，你吃着？”
“不行，必须喝。”
两罐啤酒，童梓潇已然开始说疯话。
“我也真的不明白我有哪里不好的，嗯？我哪里不好了……我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不行的人是真的不行，看来这人今天要如他所愿睡沙发了。胡勋没有自信把他扔到上铺去。
收拾完残羹剩饭和没喝完的最后一罐酒，发现冰箱里的盒饭又忘了吃。冲了杯醒酒茶放在客厅茶几上，刚把电视关掉，沙发上的男人突然呜咽起来：“呜呜……我想看电视……”
“你知道电视里演的什么吗？”
“洪贤……呜呜，跳海了……”
胡勋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动世界，叹了今天的第三口气。
“电费很贵诶。这个月的电费你可以多交一点吗？”
“我全都出，我全出，不就是钱……”
“谢了。”
童梓潇口齿不清地抓着胡勋的衣角嘟囔着不要走，最后还是被无情地甩开。
胡勋给他留了盏小夜灯，屏幕里演到了企鹅爸爸寻找食物。夜里大概是因为实在不习惯，胡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还是有些不安地去客厅看看这个醉汉的样子，没想到已经睡得香香甜甜，凑近了还能听见些微的鼾声。
从柜子里抓了条毯子扔上去，按下遥控器的红点，旧的一天就这样结束。
那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天。事后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平淡，不好也不坏。没有争吵，没有交恶；没有怦然心动，没有一见钟情；那些枯燥乏味的对白，平平无奇的琐事，彼此都没有给对方的惊艳，就好像大多数人不怎么特别的相识一般。然而即使平淡，越是去回想就越是在赋予它意义——胡勋这么想。日后拿出来拌嘴的时候，看着对方吃瘪的神情，胡勋觉得，这仿佛就是一开始就命中注定的普通但又最好的相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