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简笔合集》乌有岛

2、陨落的星星

　　陨落的星星
　　2018-11-01
　　锲子
　　以前，总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去火车站都要转两趟公交车；
　　后来，才发现这座城市很小，小到某个街角转弯的时候都能碰到一些老朋友。
　　前几天出差回来的飞机上碰到了齐宁，这是和她分别将近十年的见面。刚开始我们都有点无所适从，尴尬的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大概是太久没有见面了，生活轨迹早就没有了重叠的地方，共同话题更是没有。
　　最先开口的是齐宁，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这种诡异的气氛，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我快要结婚了。”齐宁举起右手，中指上那个钻戒无比耀眼，似乎比机窗外太阳还要闪耀。
　　那不是炫耀，就算是分开快十年了，我也知道她只是想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恭喜呀。”
　　“你还是和往年一样，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飞机的旅程只有一个小时，可是却漫长的像过了一个世纪。
　　下飞机的时候齐宁提前走了，看的出来她并不想和我一起出去，我坐在位置上，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站起来离开。
　　还是老规矩，我的向阳先生，在我离开这座城市回来后总第一个来机场迎接我的人。
　　我总是开玩笑的问他是不是怕我丢下这里的一切一去不复返了，而他听到这句话也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然后一句话不说，他总是这样，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我问题的时候摸摸我的头以示回答。
　　大学毕业以后，向阳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改变他的不是多年前的那件事，而是出社会的这几年把他打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很久以前的我就是很多年后今天的他，更严谨点说，我比现在的他还不爱说话。
　　我告诉向阳在飞机上看见齐宁的事情，他平静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惆怅，他很怕我在遇见以前的老朋友，然后又进入一个死循环的圈圈里，怎么转也转不出来。
　　上一次见到老朋友还是几年前，刚毕业的那几年里生活压力把我压的快喘不过气来，向阳带我去吃了一次海底捞，在排队等号的时候碰见了顾南风，他满面沧桑的样子，离当年学生时代意气风发的样子越来越远了。
　　他一个人来吃的火锅，看见向阳还陪在我身边表现的一点都不意外，后来我们直接拼桌在一起吃了那一顿火锅。
　　趁着向阳上厕所的间隙，他告诉我高中的时候在宿舍听到向阳夸过一次你就明白了他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吃完火锅，上车之前顾南风和我说了一声对不起，那句对不起似乎来的有点迟，迟到我都快忘记了为什么说对不起。
　　但是有些事情不提则已，可是一提起来，当年的记忆就像海水一般涌来。
　　车子开出机场的时候，透过车窗我看见了刚刚我在飞机上见到的老朋友齐宁，还有另一个老朋友林超，两个人站在车站那里，好像在等公交车。
　　原来她不想和我一起出来的原因，大概就是不希望我看见她的新郎是林超，也或许是她还没做好足够的准备和那些老朋友说她要结婚了，结婚的新郎是林超。
　　星星闪烁
　　那是十几年前的夏天，高三那一年，原本应该是忙碌、疲惫的，而我们的高三充满着血腥以及黑暗，让人不敢回想。
　　那年夏天，天气出奇的热，原本决定暑假两个月都用来补课的学校还是向天气妥协，给我们放了十天的假期。
　　当老班走进教室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齐宁早就打听到了消息，已经在计划这十天我们要去哪里放松一下。
　　十七岁的我是一个内敛的女孩子，除了齐宁和沈橙，我和外界是处于零交流状态，还有忘记了一个人，以前的同桌现在的向阳。
　　齐宁总说向阳就是闷葫芦，可她不知道在我身边的向阳就像一个唐僧。
　　齐宁，沈橙还有我是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三个人的友谊用当年的话来说就是刎颈之交。
　　情同手足刘关张，生死之交齐沈许。
　　这是齐宁总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总是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姿态，行走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曾经也有高年级低年级的学姐学妹看她不顺眼，可最后都逃不过臣服于齐宁手下的命运，谁让她不怕死。
　　我和沈橙曾陪着齐宁参加过一次校园暴力，那是隔壁班的一个女孩子，刚刚转学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由得罪了一票子人，齐宁和一个高年级的学姐准备打她一顿。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看齐宁打人，也是最后一次，眼神里的凶残和她好看的皮囊一点也不匹配。
　　我明白自己在这场打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一个旁观者。那时候的自己总觉得自己不动手是最大的善良，可是现在才明白，身为旁观者的我和那些打她的人性质没什么区别。
　　结束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被打的皮青脸肿的，就算是在黑暗的破教室，透过月光看见她捂着嘴巴乞求的样子，可怜的像条狗。
　　高年级的学姐说了一句话，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扇一巴掌这件事就结束了，那个女孩子把捂住脸的手放了下来，那些动手的没动手的都排好了队一个接着一个扇巴掌，声音也一个比一个响亮，似乎声音更大，那个高年级的学姐笑的越开心。
　　我从来没有想参加这个无聊的活动，只是站在空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看着外面的月亮，似乎比往常更圆了点。
　　可是却被沈橙拽进了教室，排在了那个队伍的后面，我看见平日里文文弱弱的沈橙，好像使出了全身吃奶的劲，狠狠的一巴掌落在那个女孩子的脸上。
　　最后一个轮到我了，我走到那个女孩子面前，那个女孩子用直瞪瞪的眼睛盯着我，这眼神就好像在告诉我，你给我等着，我记住你了。
　　我没有下手，只是把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十七八岁的脸，水嫩的可以挤出水来，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
　　似乎我这个举动让高年级的学姐有点不开心了，质疑我：“这也算巴掌，要不要我教教你！”
　　高年级学姐刚刚举起的手却落在了半空中，是齐宁接着了这只手，“慧姐，你可不能动她。”
　　高年级的学姐看到我是齐宁带来的人也就没有说别的话了，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子充满着她说要请大家吃宵夜的声音。
　　齐宁带着初出茅庐的我和沈橙回了家，路上齐宁告诉我，我那一巴掌并不会让人觉得这是帮忙，反而会让人觉得耻辱，让人觉得你在可怜她，以后角色互换，她肯定不会心软，该打的巴掌她肯定一个都不会忘记。
　　其实我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因为农夫与蛇的故事从来不只是传说。
　　星星昏暗
　　如果说齐宁是我们班上的女霸主，那顾南风应该就是我们班上的男霸王。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可是一公一母似乎恰到好处。
　　顾南风在我们班最出名的事情倒不是他打架有多厉害，反而是他公开追求齐宁，写了一百封情书的故事，全世界都知道顾南风这一辈子都离不开齐宁了。
　　我第一次和顾南风说上话就是在那次高二升高三的十天假期里，他询问我放假以后有没有见过齐宁。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从来闲不住的齐宁已经一周没有联系我了。
　　齐宁家和我家就隔着一条街道，我一路狂奔，就怕像小时候错过了见老婆婆最后一面一样，怕齐宁也这样离我而去。
　　跑到齐宁家的时候，门只是稍微的带拢着，透过缝隙我发现屋内乱糟糟，像是刚刚经历了抢劫一般，我推开门一看，室内空无一人，就在我以为齐宁是不是被坏人绑架走的时候，却在浴缸里看见了泡在血红水里沉睡的齐宁。
　　她睁大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天花板，我拼命的摇晃着齐宁的身体，希望她能给我一点回应，可是没有，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摇晃都没有任何回应。
　　所幸在来之前我拨通了向阳的电话，他紧随我之后来到齐宁家后马上拨通了120急救电话，齐宁这条命才算留了下来。
　　出院后齐宁只字未提，她还是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霸主。关于这次自杀的缘故，我们都无从知晓。
　　可是关于齐宁的事情，就算她一句话都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二。
　　齐宁之所以打架不怕死，是因为她总称自己为孤儿。
　　父母离异，没有一个人愿意带着她生活，父母辈的自私，却活生生毁了齐宁这一生。
　　星星灰暗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每个人都像是刚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做着以前不敢做的事情。
　　那个品学兼优的课代表林超居然向齐宁表白了，表白的方式也通熟易懂，简简单单四个字。
　　“我喜欢你。”
　　可是我忘了，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大家都喝的伶仃大醉的时候，沈橙曾无意中提及了她钟意了三年的男孩子的名字，就是林超。
　　我亲眼看见齐宁接过了林超的花，两个人相拥在一起，齐宁冲着我比了一个耶，我知道那是她只是玩玩的意思。
　　可是那一晚她没有注意到，我也没有注意到，沈橙提前离席，顾南风也悄悄的离开了。
　　高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沈橙约齐宁和我出去玩玩，那时候的我都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不知道沈橙什么时候和当年那个挨巴掌的女孩子有了联系。
　　我也是在那一天才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杨果。
　　那一天我们和齐宁提前来到了约定的KTV, 诺大的包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齐宁唱歌很好听，以前我们总是会一起来这个KTV里面呆一下午就为了听齐宁唱歌。
　　唱的正嗨的时候，沈橙来了，齐宁直接将话筒递给了沈橙，因为我从来都不会唱歌，刚开始她们还会推着我上，后来还是被我的沉默打败了。
　　沈橙从进来就盯着齐宁，我慢慢意识到问题有点不对劲。
　　突然间，歌被暂停了，沈橙对着话筒，骂了齐宁一句：“你真贱！”
　　那一刻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从沈橙嘴里听到了这句话，而且还是朝着齐宁。
　　齐宁似乎也被这句话说懵了，用质疑的眼神盯着沈橙，“你刚刚说什么？”
　　“你真贱。”就是第一遍听到的那三个字，我确定没有听错。
　　齐宁这辈子除了被她那个后妈骂过一次小贱货，还真没有人敢用这个词骂她。
　　她是真的火了，冲上去就把沈橙按在地上，连着扇了几个巴掌。
　　我马上跑过去拉架，可此刻的齐宁就是了发疯的野马，用自己所有的力气扇打倒在地上的沈橙。
　　这已经不是我所能把控的情况了，脑子的第一反应让我拨通了向阳的电话。
　　电话刚播出去就被人抢走挂断了，是当初那个被扇巴掌的女孩子，杨果挂断了我的电话。
　　此刻的包厢一点都不空旷，甚至有几分拥挤，除了我们几个女孩子其余的都是男孩子，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胳膊上的纹身一点都不好看，这样的装扮让我一度恶心到极点。
　　可就是那群让我恶心到极致的男人，将齐宁和沈橙拖出了包厢，他们捂住了她们的嘴巴，从拖出去到最后都没有在让她们发出一点声音。
　　杨果在包厢里，将我绑了起来，用毛巾塞住了我的嘴，一句话也没有说，在包厢里唱了一首歌，那是当年我站在走廊外旁观那一切听的歌，临走的时候杨果望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当年在那个教室里扇巴掌的眼神似曾相识，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她是强势的那一方，当年的巴掌还回来了。
　　她离开后，一个男人朝我走了过来，撕扯着我的衣服，我这一辈最漫长的时光就是那几分钟。
　　值得庆幸的是在我还没有受伤之前，向阳冲了进来，一拳揍在了那个男人的鼻梁骨上，让他很长时间内没站起来。
　　可是从小就打架的顾南风看见另一个包厢里的场景早就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直接拎起了桌上的酒瓶，朝着那个正对着齐宁摆弄他□□的男人砸了过去。
　　警察来的时候，顾南风被抓上警车前看见我完好无损的站在向阳身边，他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这里最肮脏的人恐怕就是你了吧！”
　　我明白那是他的气话，可是那句话我却耿耿于怀了好多年。
　　星星陨落
　　我们这些年轻人的命运就在那一晚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被顾南风砸酒瓶的男人再也没醒过来，顾南风前程从此不在。
　　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世界忘记一个人，哪里还有勇气再来一次。
　　沈橙在出事的三天后，在学校的顶楼跳楼自杀了，在自杀之前，她在顶楼留了一句话。
　　“诅咒你们这辈子都不开心！”
　　她还是那个可爱的沈橙，连用死亡交换的一件魔咒也就只是不开心。
　　齐宁出国了，从此以后我便和她失去了联系，她走的时候悄无声息，连送别都没有。
　　这些年，我们这群年轻人一直都过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