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不迟女士

22、坦白 两个人一人

　　两个人一人一杯绿豆沙冰，在黄澄澄的路灯下走，钟许玖看到她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
　　“没有草莓味的？”看到她手里的绿色塑料杯，程鉴问道。
　　“其实，我已经不喜欢草莓味了。”
　　或者说从来没有喜欢过。
　　程鉴点头，“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
　　不是口味变了，而是人变了，钟许玖在心里忐忑。
　　“程鉴，”她叫他，“你不觉得我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吗？”
　　“不会啊，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斩钉截铁又得意洋洋，“不然我怎么会一眼就认出你来。”
　　虽然程清说她变美了，可程鉴觉得，钟许玖是从小漂亮到大。
　　“我说的不是外表。”
　　人人都说她性格开朗阳光，善于跟人相处，可她知道那不过是长期以来形成的惯性。自己开始会有恶毒的想法，会有不受控制的阴暗情绪——爸爸的离开是一道分水岭，她心里的太阳一点点地被乌云挡住，她不再相信任何人，看起来有很多朋友，却都有所保留，她不渴望任何一个人的喜爱，也很少有事情能挑动她的情绪——越表现得夸张，其实越不在乎，反而真正挂心的事，她会深深埋在心里，不跟谁说起，一副一切如常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已经不太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了，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你倒是没以前话多了。”程鉴笑笑，“虽然现在话也不少，不过跟那时候比，已经算文静了。”
　　小时候的钟许玖，简直就是话唠。
　　“对了，你以前跟我讲的什么人鱼公主历险记、小城堡、飞飞侠的故事，都是从哪看来的？”程鉴想起那时候她讲的故事。
　　“这都记得，你果然记忆超群。”钟许玖自己都忘了，她原来还给程鉴讲过那么多故事，“我那个时候才上一年级，字都不认识几个，不怎么看书，给你讲的故事都是我爸讲的睡前故事，不过我爸后来跟我说，因为那些童话书上的故事满足不了我，他就开始给我编故事。”
　　什么时候开始忘了——她的成长，处处都有爸爸的影子。
　　“难怪，就说怎么那些童话书上都没有。”程鉴恍然大悟的样子。
　　冯兰说，一个大男生，居然喜欢看《小王子》和《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
　　钟许玖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却不由得相信程鉴看这些书的理由，是她。
　　不知怎么，她有些惭愧——不值得，为程鉴不值得。
　　“住在电梯里的男人也是你爸爸编的？”
　　“这个不是，这个是我自己编的。”她狡黠地眯起眼睛，“你太好骗了。
　　程鉴笑笑，一点不生气，“确实挺好骗。”

　　信或不信，都是自己的选择，他不怀疑，因为她是钟许玖。
　　“第一次见面你骗我，后来再遇见你也骗我。”
　　骗他说她一点都不记得他。
　　还真是，钟许玖会心一笑，是她忽悠人的能力太高，还是程鉴太单纯——她觉得是后者。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喜欢胡编乱造，撒谎不用打草稿，张口就来。”他皱着眉头，像是很不满她这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钟许玖却听出来，他的意思是说，在他心里，她还和小时候一样，从内到外。
　　连安慰都别别扭扭的。
　　“笑什么？”
　　“程鉴，谢谢你。”她看见他眼睛里小小的自己，笑得明媚阳光——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程鉴羞涩起来，慌忙地把目光移开，看到远处跑来的身影，一下换了表情，飞快地说：“钟许玖跟你坦白个事儿，那次我在高铁上见过你以后，拜托室友查了你的宿舍还有课表，我知道错了，你尽管找我算账，我绝无怨言。”
　　所以才会在她的宿舍楼下遇见她和苏远，所以会出现在她的教室门口，会知道她一三五的晚上都没有课——就说哪来那么多巧合。
　　“是那天在食堂碰见的那个？”
　　程鉴点点头。
　　钟许玖不觉得意外，那些邂逅都有预谋才比较说得通，不然她真要被那些巧合说服，然后去相信所谓的命中注定。
　　只是——现在是忏悔的时机吗？

　　“贱人程。”隔了两三米的地方，那个男生大声叫程鉴。
　　看来程鉴的宿舍关系很不错，不过这个外号——不仅有伤风化，和程鉴的外貌气质也实在不搭界。
　　可人家叫得理所当然，程鉴也似乎没什么不悦——大概这就是男生间的友谊。
　　程鉴，贱人程——还挺顺口的，钟许玖想。
　　“这是我室友，王通。”程鉴苦着脸给钟许玖介绍，心想怎么好死不死走到了男生宿舍这一片。
　　“不用这么生分，我复读过一年，应该比你们都大，叫我一声通哥就行了。”通哥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法学院的钟许玖是吧，久仰大名。”他正想抱拳，在半路发现手里还提着东西，只好作罢。
　　钟许玖看他手里提着洗澡篮，肩上搭着毛巾，脚下踩着人字拖，居然还能这么一本正经地在大马路上自我介绍，内心力量着实强大。
　　“洗澡去啊？”她颇有些恶趣味地明知故问，正常人或多或少也会有些尴尬吧。
　　“可不，洗澡去。”说着还提着篮子在程鉴眼前晃了一圈，通哥一点尴尬的神色都没有，淡定得就像说去吃饭一样。
　　佩服。
　　“托你的福，我现在恨不得一天洗十个澡。”通哥顿了顿，见程鉴没有半分要拦他的样子，有些诧异，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钟许玖点头，大概就是通哥帮程鉴打听她的消息，然后以此为威胁让程鉴帮他干活——洗衣服之类——不难猜。
　　现在轮到通哥不淡定了，他看看程鉴又看看钟许玖，不知道钟许玖这答案该怎么接。“你告诉她了？”他问程鉴。

　　“他告诉我了。”钟许玖替他答，“而且我一点也不介意。”
　　通哥表情由诧异变为不甘，最后有些恼怒，“你们俩真是一对……”他话没说完就晃荡着洗澡篮冲走了。

　　看嘴型，他咽下去的话——难道是“狗男女”？
　　钟许玖想起十多年前，程清打趣的话——你们一致对外的时候倒挺团结。
　　程鉴看着通哥离去的背影乐了会儿，“真不生气？”
　　钟许玖不懂，为什么他觉得她会生气——她高兴都来不及——如果只等着巧合，那就注定会错过。
　　她不想错过。
　　“我骗他的。”钟许玖眨巴眨巴眼，唇边浮起似有似无的笑，“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我就知道，反正你迟早会知道，不如我自己坦白，早死早超生。”程鉴视死如归的样子好笑极了，“说吧，我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嗯……”钟许玖仰头，似乎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那你也答应我一个愿望吧！”就像那次答应程清那样。
　　“啊？”
　　“不愿意？”
　　“才一个，”程鉴伸出三根手指，比出OK的手势，“三个吧，至少三个，我答应你三个愿望，你要十个也行。”
　　看着程鉴那喜滋滋的样子，不像是被惩罚，倒像是在请求奖励。
　　“说好了，就三个。”见钟许玖没回答，他捉起她的手跟自己的手掌击了一下，“一言为定。”
　　反正她也不吃亏，“你要乐意cosplay阿拉丁神灯我当然没意见。”
　　“那你好好想想第一个愿望是什么，我随时准备着。”程鉴拍拍自己的胸口，保证道。
　　“好。”她也保证。
　　笑意又从两个人的脸上蔓延开，眼前程鉴乐不可支的五官和小时候飞奔着跑向钟许玖的脸慢慢重合——他说她没变，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安慰——但就程鉴自己而言，他的确还是一如既往地阳光明朗，甚至更富感染力，具有更强大的、 温暖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