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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寺院求福 ...

  •   顾思芸若是知晓这侧殿藏有一方隐室,断然不会冲动地将那一篓子小心思同佛祖哭诉。

      要知道,佛祖的手再怎么长,当也护不住她这么个作死在正主面前说坏话的小虾米。

      “佛祖在上,信女顾思芸绝非自轻自贱之徒,然郎君屡屡托梦,亦真亦幻,虽于宁河王府结亲,但难言非背道孽缘而错郎君,信女惑由心生,不知其解,望佛祖指点一二,信女定当恪守佛理,每月献上香火......”

      隐室内的气氛并不算好,穿着衲衣的两人相顾无言,一人闭目端坐于蒲团上,一人则吊儿郎当地敞着腿,手中的茶盏中漫着一股酒香。

      “不怕佛祖笑话,信女虽未曾见过郎君样貌,却觉着信女与郎君似该在平日里也有些缘分,每每在梦中与他促膝长谈,如同置于仙境,竟比平日里去的小宴还要逼真。奈何信女婚约在身,就连闺阁也难踏出,更别提遇着郎君,真正同他对弈一番。”
      “信女早前听闻,宁河王府的二公子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如今已有十九,就是连个单押也学不会,他日成婚信女若是想夫妻间以诗谈情,怕也得无疾而终,侍奉夫君不得其法,犯个七出被赶出王府定是迟早的事......”

      江迟执杯的手猛然顿住,呼之欲出的劝言如鲠在喉,一脸黑云,就连江晨万年不变的温和,都隐隐生出一丝裂缝。
      虽对自己的风评早有意料,但江迟倒不知是这般威名在外,竟唬得这小姑娘来寺里求神拜佛。

      顾思芸说了半晌,落在江氏兄弟二人耳中,便只有一个意思。
      她不喜同宁河王府的这桩婚事,硬是掰扯出一个梦中郎君,就是为了处处拉踩这位未婚夫君。

      然,隐室外的“倾诉”依旧没有终止的迹象。顾思芸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右腿,重整衣襟泪声俱下。

      “再者,传言二公子脾气暴戾,单是府里打翻了茶盏的小厮,他也不给人解说之机,便将其乱棍打出王府。倘若他日嫁入王府,信女行差踏错半步,怕是只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如何能有在父亲母亲膝下尽孝的后半生......”

      江迟对着江晨干笑两声,僵着手臂将杯子送到嘴边,一饮而下。
      句句不离忠孝,说起他,小姑娘倒是将自己择得干净。

      说完一轮,顾思芸总算是抹了抹硬逼出的两行清泪。佛祖听没听见不知晓,她可是真真被自个儿的真情给感动到了。
      世间可怜人无数,她这未来堪忧的小丫头,也算占了一成的吧。

      顾思芸提着裙摆站起,只觉得左腿又麻了起来。
      她心诚可见,佛祖应当不会袖手旁观。

      一直守在殿外的静雨随即上前搀着顾思芸,对她这番感天动地的小论文无动于衷,只在她嘟囔了句“早知自备一块软一些的蒲团才好”时有些汗颜。
      她家姑娘不光长了一副好皮相,就连那我见犹怜的功夫也学得极好,分明埋怨寺里条件,还非得让人觉着无法反驳,真思忖起着蒲团是否工艺不佳,有损佛威。

      静雨半跪着替她推拿悬着的左脚,顾思芸这才瞧见方才被静雨挡在身后的小沙弥,全然没有半分说坏话被人抓包的窘迫,将大家闺秀的那一套可谓是端的明明白白,双手合十拜了拜,声音说不出的坦荡有礼:“小师傅可有事要传?”

      小沙弥瞬间觉着自个儿做了听人墙角的大糗事,说起话来一时磕磕巴巴:“施,施主怎知......”

      顾思芸笑了笑,没有摆出半分叫小沙弥觉得为难的姿态,更没提他站在此处的时长,反倒是静静等着他平复心中的紧张不安。
      这廊道这么宽,说是顾思芸挡了他去往别处的路,委实太牵强了些。

      虽说今日来礼佛的香客不多,但廊道上还是不乏人流往来。
      小沙弥看顾思芸的视线不由多了一丝感激,细想是否该找个时机同住持讲讲这大殿来客所用蒲团的改良。
      “阿弥陀佛,是这样的,清禅师叔想请施主见上一面,不知施主可否赏光一去?”

      清禅?

      “可是那位近年来名扬天下的清禅大师?”饶是一贯最是端着仪态的顾思芸,也不免惊得用帕子捂了捂嘴。

      众所周知,这位清禅大师被世人认为是最接近天道的神人。世家大族一掷千金,但求与清禅见上一面都不得有之。
      而她不过是一介女流,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获得清禅大师一见,怕是能在贵女圈里炫耀好一阵子了。

      小沙弥说得委婉,但顾思芸深知,不是她赏光一去,而是这位清禅大师能赏光为她指点迷津。

      顾思芸跟着小沙弥来到一处寮房。寺院里的寮房大同小异,只不过许是这间住的人过于高深,连带着整个屋子的器具宛如蒙上了一层薄雾,染上一抹迷蒙。

      静雨本是跟在顾思芸身后,奈何刚进寮房,便从门后冒出一名身段魁梧的僧人,将静雨拦住。

      传闻大师都会有些奇怪的小癖好,因而顾思芸心照不宣地对那形似家卫的守门僧人不予一顾,以及他尚且“健全”的一头秀发。
      大师嘛,留着头发才好还俗不是?

      顾思芸倒是一贯虔诚,倘若方才在大殿说的那番“肺腑之言”也算的话。
      “信女顾思芸,打扰清禅大师清修。”

      屏风后有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顾思芸识趣地没有贸然上前。
      好在她的顾虑不是多余的,轻声回应了声后,那道人影也没有丝毫现身的迹象,只能在屏风末端,瞧见一角衲衣尾布。

      清禅大师轻咳了两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近来偶感风寒,为防病气过身,只能隔屏交谈,望施主莫要见怪。”

      “大师言重了,能得大师点播,是信女的福气。”
      屋内燃香,本就模糊的人影,在顾思芸看来更加难辨动作,只依稀得见清禅大师似真是身体不适,半靠在卧榻上,时不时掩唇咳了咳。

      “贸然邀施主前来,确是是在下唐突,奈何在下无意时占卜,偶得一万年难于的卦象,是以忍不住想同施主见上一面,奈何身子不爽,哎......”

      清禅口中的懊恼,不禁叫顾思芸静默三分。
      也不知是气氛使然,还是冥冥中有暗线牵动,不由想到连日来做的怪梦。

      “大师的意思是?”
      “此乃施主前世姻缘未解,情结来寻。”

      顾思芸从未想过,平日里只在话本子里听到的桥段,竟这般巧合地发生在自个儿身上。
      且不说她为何没有出声质疑,但论她在清禅面前只字未提梦境的事,大师却能准确无误的点名要害,这便可说明,怕是梦境为真,前缘也为真。

      屏风后的声音有些为难:“只不过,施主今世的姻缘......”
      话音未落,顾思芸便坚定打断道:“大师放心,信女并非薄情之人,前世造下的因果,既显现于今世,信女便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虽说信女人微言轻,但愿意一搏。”

      同宁河王府二公子的亲事她本就不满,如今又有了退亲的由头,若不顺着杆子往上爬,便不是她顾思芸的做派。
      这郎君倒还真是她的情缘,就连麻烦都一并帮她解决了去。

      清禅顿了顿,若是顾思芸在内室,必然能瞧见这位“大师”本就阴霾的神色,再次暗了两度。
      奈何,顾思芸偏偏瞧不见。

      “万事万物百因百果,施主前世未圆的缘分,今世说不准便触手可得,根本不必再费心筹划。”
      “大师说得对,怪不得姻缘于我托梦,如今幡然醒悟,可不就是所谓‘触手可得’。”

      “姻字,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缘字,讲究顺势而为冥冥注定,所谓姻缘......”
      “大师的意思信女明白,信女自是不会再错过这份名正言顺的前世姻缘。”

      “咳咳咳......”
      谁知正当顾思芸谋划着如何不失礼数地断了这桩姻缘时,屏风后传来一阵有些不同的咳嗽声。
      像是,被什么给呛着了?

      “大师?您还好吗?”顾思芸有些担忧,“大师”好歹也是为她而抽的闲时,加之“大师”如今病者,这等恩情怎能薄待。

      “清禅”瞥了眼从隐室走出,立在帘后的人影,顿时觉得脸颊烧得慌,随即应了几声,便将顾思芸打发了出去。
      顾思芸倒好,觉得这清禅大师也没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同她倒是一拍即合得很,满载而归欣然离开。

      静雨瞧着本是一脸阴云的顾思芸,去了趟寮房便拨云见日,不由疑惑三分:“姑娘因何这般高兴?”

      “总算能同那纨绔子弟解了亲事,你说我该不该高兴?”顾思芸眸中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般,静雨一肚子的疑问还是咽了回去,不再打搅某人“做梦”。
      “对了,你吩咐下去,给寺里的香火钱不能少,今后每月都要派人来添香。”

      “怎么,打着我的名号出去招摇撞骗,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怪得了谁?”江晨越过屏风,透过半敞的窗子望向那抹愈行愈远的身影,眸中多了一抹深究。

      “哥,你也听到了,那顾三压根儿与正常人不同,我都那么暗示了,她倒好,愣是将那梦里的郎君越捧越高。”江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连装都不愿意装,举起茶壶,将里头藏的酒尽数倒出饮入。
      他在隐室中,听着殿里的顾思芸胡扯了半天,受了好一通气,这刚想着狐假虎威借机敲打她一番,将她所谓的梦里郎君同宁河王府二公子牵到一处,比作同一人,也好叫她重视些她名头上未来的夫君。
      没曾想这小姑娘愣是没将他的话听进半分,反而在相反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江晨叹了叹,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她是你未来妻子,你又何必同她过意不去。”

      “就她?”
      江迟轻哼一声,适逢春日,肝火未降,做多了梦而已,哪有所谓的前世姻缘,她倒还真在自个儿脸上贴金。
      “她除了父亲有名有权之外,哪有旁的一处可取之点,要我说,哥你早日出山,娶她的差事也不会落在我身上。”

      “江迟!”江晨眉头紧锁,也不知是提到让他娶顾思芸一事,还是早日出山一事,警告了番:“就凭武安侯如今在朝野的地位,以及侯府代代不参党争的信条,宁河王府若想长立京城,迎娶武安侯嫡女便是最好的选择。”

      未仔细看便会发现,在屏风外回望江迟,他仍是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殊不知屏风内那人仍是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坐姿。

      当年为了防止圣上猜忌,登基大典过后,宁河王世子江晨便放言遁入空门,不再踏足朝政之事,而宁河王府的二公子又向来醉心于插科打诨游戏人间,是以原本权势如天的宁河王府,逐渐淡忘在众人脑海。

      诚然,宁河王府不愿出头,但圣心难测,圣上偏是让尚在京城的江迟入朝为官,甚至有心改造历练。若不是宁河王早有决断,怕江迟不仅仅是迎娶一贯保持中立的武安侯之女,尚有一丝观望朝势之机,而是得被迫站队,显露锋芒。

      “圣上有心针对宁河王府,难不成我们便只能龟缩起来?且不说逼我娶那无知的女人,还要让王府嫡长子受他人话柄?”
      江迟之所以同江晨一样穿着衲衣住在寺中,一则是为了就近劝说江晨回京,二则便是逃避与武安侯府的亲事。
      没曾想,既没有将江晨带回去,还被那顾三给气的不轻。

      沉寂许久,江晨方轻叹一声,打开话锋:“你不是想让我回京吗?”
      “倘若你能让顾三姑娘心甘情愿地同意这门亲事,我便同你回京。”

      江迟殊的回眸,却在听到下半句话后,强忍着嘲讽:“哥你就这么想我娶她?”
      江晨不答,但表现出的神色却不容置疑。

      江迟轻哂:“不过是个爱做梦的娇小姐,我江迟还怕了她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寺院求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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