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金风玉露 ...
-
一
对于严世蕃的名字,李时瑞也是道听途说,他常听朝中有人说起南京礼部有位老臣严嵩,此人在大礼仪之争中从开始就一直站在皇帝这边,并且为了上奏力证旁征博引各种书籍,几个月都未曾回家洗过澡换过衣服,据说家中有一个儿子天生狂傲智慧过人,而这严世蕃正是严嵩的儿子。
“师妹,你的马呢?”俞大猷问朱悦灵道。
“全都在这了。”朱悦灵从腰间卸下荷包,掂在手里示意俞大猷看。
陆炳赶紧从马上的包袱中取出一件便装说道,“郡主,请换上这身衣服与我等速速离去,万一再有贼人就麻烦了。”
朱悦灵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确有裸露之处,慌忙拿起衣服跑到树林里,片刻之际她换好了这身便衣,这下看上去与普通人再无差别。
“师妹,这回你骑我的马,我走路去保定府跟你们汇合。”俞大猷看着从树林中走出的朱悦灵,满眼都充满了宠爱。
“你的这匹红马太大了,我不喜欢。”朱悦灵摇了摇头。
“郡主,那你骑我这匹黑马,我这匹马小些。”陆炳说着。
“你这匹马太瘦,脚力不够,没准哪阵风一吹就倒了。”朱悦灵又摇了摇头。
“那郡主骑我的吧,我这马除了有点烈,其他还好。”李时瑞拍了拍自己的马,只好如此说道。
“天色渐晚,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既然你这马如此火烈,你掌马绳,我和你共骑此马,也好早些到保定府去。”朱悦灵说罢此话还没等李时瑞点头就翻身骑上了马,李时瑞心里有些拒绝,他一直都不喜欢朱悦灵,但谁让她是郡主呢。
陆炳和俞大猷都上了马,李时瑞也不好拒绝,他上了马转身对陆炳说道,“到了保定府给郡主找一匹好马,别怠慢了郡主。”
朱悦灵坐在李时瑞前面一脸的开心,当马儿每一次颠簸奔跑她都会紧紧地依偎在李世瑞坚实的臂弯和胸膛上,李时瑞在她耳边的呼吸让她春心荡漾,她好想这是一条永远都走不完的路。
天色将晚之时,几人来到了保定府,陆炳赶紧吩咐人去附近酒楼要了些好吃食,朱悦灵的吃相让他们三人惊讶不已,像是刚刚投胎下界的饿死鬼,她好久都没好好地吃上一顿饭了,这对于一个身娇肉贵的郡主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挑战了。
只见她拼了命似的往嘴里填肉填菜,没嚼几下便往下咽,俞大猷在旁一直说着慢些吃,而陆炳则不时地给朱悦灵填着茶水生怕她吃噎了,她整整吃了六碗米饭,叫来驿馆的几个菜也被她吃去了一大半。
“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啊?我吃饱了!”朱悦灵撂下筷子打了个饱隔,全然没有一个郡主该有的样子。
“郡主真是好饭量,你一个人能抵我们三个人。”全场也只有李时瑞敢说这样的话,他一出口必是要揶揄人的。
“你是没试过饿肚子的滋味,让你数日之内连些荤腥都不沾,恐怕你要比我吃的还多。”朱悦灵喝了杯茶,靠在椅子上说着。
李时瑞点了点头,转头又问陆炳道,“给郡主准备好上等客房了吗?时候不早了,让郡主早点歇息,我们明日还要赶路。”
“早就安排好了,其余几队人也都在此汇合完毕,明日可一同回京。”陆炳回答道。
李时瑞发觉陆炳如此细心,并不像朱厚熜说的那样涉世尚浅,他拍了拍陆炳的肩膀说道,“办的不错,将来锦衣卫指挥使一定是你的。”
俞大猷觉得嘴里清淡,又开始提议叫一坛酒来庆祝迎回师妹,而陆炳和朱悦灵各自回了房间,这时李时瑞不禁问起俞大猷,“俞兄可有婚约或者已经娶妻了?”
“哪有,我们一天舞刀弄枪的,我还未有意中人呢。”俞大猷有些腼腆地说着。
“俞兄是喜欢郡主吧?要不要贤弟成人之美,去和郡主说说,帮俞兄解了这桩心事?”李时瑞端着酒碗,笑着说道。
“我何时说过我喜欢师妹了?你可别胡说。”俞大猷的眼睛不敢对着李时瑞,左顾右盼更显出被猜中,本来赤红的脸变得更加通红了。
“我就随口一说,你脸红什么?你要是不喜欢郡主,我看陆炳倒是跟她也很般配。”李时瑞又一步试探俞大猷道。
“你拿我师妹当什么人,来回来去的与这人那人说道,少操点心,喝你的酒得了。”俞大猷有些不高兴了。
李时瑞大笑,他自罚了一碗,又跟俞大猷喝到深夜。一直到午夜时分才各自回了房间休息,李时瑞躺在床榻上有些想家,也不知道家中的妻子最近过得怎么样,兄长又在忙些什么,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翌日清晨,整支小队整齐开拔,一同往京城的方向飞奔,好在路上并无险境,十几个人完好无损,几日之后便顺利地回到了京城。
当不远处看到李宅,李时瑞本着大禹治水的原则,并没有主动要求停下回家看一眼,然而陆炳却看出了他的心思。
“时瑞兄,我们有些口渴,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歇歇脚去你府中讨杯茶喝?”陆炳指着李府说道。
“前边便是你的宅院?那太好了,这一路我的水袋都空了。”俞大猷笑着说。
“好吧,那就请诸位到寒舍喝一杯茶,我让内人备下些。”李时瑞答应着。
听到“内人”二字,朱悦灵原本高兴的脸上突然一片阴沉,她面露不悦,小声问陆炳道,“李时瑞何时成的亲?”
“郡主,时瑞兄才成亲不久,刚成亲的第三日便奉命迎郡主归京,这一来回已经走了近两个月了。”陆炳同样小声回答着朱悦灵。
“还是迟了...”朱悦灵叹着气,小声地嘟囔着。
二
众人在李府的门口拴住马,随李时瑞一同入了府中。
“嫣岚!我回来了!”李时瑞刚入庭内便大声喊着。
而夏嫣岚正在屋内做着女红,听到李时瑞的声音随即跑了出去,连手中的织物都没来得及放下。她看见了站在庭院内意气风发的相公,走上前去,无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一头扑在李时瑞的怀中,眼圈有些发红,娇滴滴地说道,“相公,你总算回来了。”
“嫂夫人!”陆炳笑着鞠了个躬,随即其他的锦衣卫也行了同样的礼数。
这时的夏嫣岚觉得有些羞涩,她笑着擦了眼泪,“府中来了这么多人你也不说一声。”
李时瑞给夏嫣岚一一介绍,当介绍到朱悦灵的时候,朱悦灵对夏嫣岚的敌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她冰冷的态度好似与夏嫣岚水火不容一般,心里却想着这个女人虽有几分姿色,但何德何能嫁给了李时瑞做妻子。
李时瑞赶忙圆场吩咐夏嫣岚去给众人沏茶,却无意间拾起地上夏嫣岚遗落的织物,他定睛一看,这织物竟是一副小孩的肚兜。
一众人正喝着茶,李时瑞拿着肚兜问夏嫣岚道,“娘子,你绣此物为何?难道嫂嫂有了身孕?”
夏嫣岚抿着嘴,脸上泛起阵阵红晕,她害羞地小声说着,“相公,这是妾身为咱们的孩子备下的。”说完一把抢下李时瑞手中的肚兜,一扭头跑进了屋子里。
“我要当爹了?”李时瑞开心地笑着,在场的诸位纷纷恭喜。
朱悦灵的脸色更加阴沉,只有她一人未有恭喜之词,她把茶杯用力地拍在桌上,站起身来大声地问众人道,“喂,我说你们,喝完茶还不赶快带我入宫?我皇兄还在宫中等着,若有耽搁你们担待得起吗?”
以陆炳为首的锦衣卫纷纷撂下茶杯,随着朱悦灵的起身一同出了府。
“相公,我晚上备下几个好菜,再去把兄长和嫂夫人请来,你早些回来。”夏嫣岚走出房间向李时瑞唤道。
“你收拾出一间客房,俞兄这几日要暂住在这,再叫酒家多送几坛酒来,我去去就回。”李时瑞临入宫之前,摸了摸夏嫣岚的脸蛋说道。
其余锦衣卫都回了亲军都尉府,只有陆炳和李时瑞带着朱悦灵入了宫,而俞大猷没被皇帝召见,自然是不能入宫的。他想到四处转转,已经约定好李时瑞日落之前于府中见面。
朱厚熜得知锦衣卫已经带着德安郡主入京的消息之后高兴不已,他立刻命人飞鸽传书于寿王朱祐榰告诉他郡主已经平安入京,又决定在乾清宫内对李时瑞等人进行嘉奖封赏。
可当他与朱悦灵寒暄过后,看到她一脸的阴郁,于是又开始盘问起李时瑞与陆炳二人。
“快告诉朕,你们这一路是不是欺负朕的皇妹了?”朱厚熜指着二人说道。
李时瑞与陆炳二人面面相觑,想了半天竟也想不出所以然,这时陆炳说道,“回皇上,臣等可能是营救郡主有些迟,让郡主受惊了。”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朱悦灵满意,很明显她生的气跟陆炳没有半点关系。
“哦?这一路你们都经历了什么,快与朕说来。”朱厚熜颇有兴致地问道。
李时瑞把所有的经过讲给了朱厚熜,又讲了他结交了俞大猷的事。然而朱厚熜听完之后却一反常态地说了句,“这人本事虽大,但还是要让其去考取功名,届时再来报效朝廷也不迟。”
这结果与李时瑞想象的截然不同,单凭论功行赏,如果没有俞大猷的出现,以众锦衣卫的实力营救回朱悦灵的确有些吃力。可事到如今,一向奖惩分明的朱厚熜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是,皇上,俞大猷此次确实为我们迎回郡主出了不少力,臣以为,不如封他做员武将,留在皇上身边必有用武之地。”李时瑞恳求地说道。
“李大人,朕不想任人唯亲,你就照朕的意思去做,让礼部赏赐他一匹骏马,再赏赐些金银罢了。”朱厚熜显得有些不耐烦了,“陆炳,你也许久没探望乳母了,你与李大人一同出宫去吧,朕相与皇妹说些家常。”
陆、李二人跪别皇上,一同出了宫。
待二人走后,朱厚熜看着朱悦灵,一直关心着她为什么满脸阴郁,“皇妹,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皇兄,都是那个李时瑞惹的我。”朱悦灵总算道出了这样的回答。
“他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又是朕专门派去寻你的,哪里惹到你了?”朱厚熜一脸疑惑地看着朱悦灵。
“我好几天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可他看见我多吃了些就说我食量大,还说过我记性差记不住他叫什么,最可气的是回京之时还带着锦衣卫在他家喝了杯茶,也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个那么丑的女人就娶回家中,除了懂些礼数之外便一无是处了。”朱悦灵告了一堆李时瑞的状,却还是对李时瑞已经成亲的事实心有余悸。
朱厚熜一听便明白了,他也终于开始清楚了为什么朱悦灵年幼时处处针对李时瑞发难,原来就是故意要引起李时瑞对她的注意,他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夏嫣岚我虽然没见过,但听黄锦说起也确有几分姿色,并不像皇妹说的如此不堪。”
“反正就是处处不如我,哼。”朱悦灵刁蛮的样子甚是可爱。
“朕的皇妹越发好看了。”朱厚熜又随口问了一句,“不知皇妹眼下可有意中人了?”
“我才不喜欢那个李时瑞呢。”朱悦灵竟然脱口而出,她的这一回答让朱厚熜更加确信她的心中所想。
“朕刚才没问过你喜不喜欢李时瑞,皇妹你怎么答非所问呢?”朱厚熜开怀大笑,又说道,“朕看你啊,从小就喜欢他,对不对?”
朱悦灵被他这一番话讲得臊红了脸,口是心非地嘟囔着,“我才没有呢。”
“皇妹,你既然如此钟情与他,不如由皇兄我成人之美,让他当个郡马如何?”朱厚熜冲着她微笑,正等待着她的回答。
“除非...皇兄让他休了他那糟糠之妻,否则我才不嫁。”朱悦灵任性地说道。
三
李时瑞回到了家中,激动地抱起夏嫣岚,这一举动吓了她一跳,她不由得说道,“快放我下来,小心孩子。”
“我就要当爹了!这要是个儿子我一定教他骑马射箭!哈哈!”李时瑞开心极了,他双手环抱着夏嫣岚的腰,亲密地对她问道,“嫣岚,你说...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没准是个女儿呢。孩子出生还早,名字也来得及。”夏嫣岚转过身来依偎在李时瑞的怀里,她的确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她抚摸着李时瑞风尘仆仆的脸庞,又说道,“相公,这趟差事你好生让我担心啊。”
“这趟差事总算是有惊无险,我们都是为皇上办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他云淡风轻地说着。
“我看那德安郡主有些刁蛮任性,这一路上她没有为难你们吧?”夏嫣岚忽然想起朱悦灵在家中的那一幕。
李时瑞皱起眉头,不解地说道,“这一路我们相安无事,也不知今日是谁惹到了她,从她来了我家之后就摔摔打打的,入宫见了皇上竟然也是板着那张脸,真是有些奇怪。”
然而夏嫣岚却从朱悦灵对自己的态度上发现出了问题,以一个女人的直觉和也曾经情窦初开的过来人来看,这一定与自己的夫君不无关系。
她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往下提及朱悦灵。
未到傍晚,李府中的酒菜已经备齐,被请的几人都已经到了府中,嫂嫂吴慕榕与夏嫣岚聊家常时得知了她已经有喜,便催着李时珍赶紧给夏嫣岚号脉,可等李时珍把脉之后,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兴奋的表情,反而有些忧虑。
李时珍把弟弟叫到一旁,他一向心直口快,所以无半点隐瞒地说道,“嫣岚的脉象极其紊乱,这不太像是喜脉,还需观察些时日,明日我给你抓些药回来,给她调理一下身子。”
“兄长何出此言?会不会号错了脉?”李时瑞有些焦急地问。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我确定这不是喜脉,嫣岚未有月事,脉象表明是体内淤积所致。”李时珍又一次肯定地说道。
李时瑞此时一落千丈,本来欢天喜地的表情顿时荡然无存,他失望地看着兄长,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孩子会有的,稍安勿躁慢慢来。”李时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道。
酒桌上的李时瑞一言未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竟然连口菜也不吃,俞大猷看出了李时瑞有些不对便开口问道,“贤弟再过不久就要做父亲了,为何如此不悦?”
“我今日与皇上举荐俞兄做员武将,可皇上并未答应,只说让俞兄你去考取功名,我实在愧对俞兄,哎。”李时瑞还不想让夏嫣岚知道她根本没怀上孩子,忽然话锋偏移到这里。
“贤弟此言差矣,何来愧对一说?我平时闲云野鹤惯了,若是为将来打算,去考个武举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俞大猷爽朗地笑着,看来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平日里尚能畅饮的李时瑞今日却有些不胜酒力。心中有些怨念纠集,难免都会有些状态不佳。
他竟然醉倒在酒桌上,任凭夏嫣岚如何唤他都没办法醒来。
李时珍和俞大猷两人将他架入房中,他倒头便是鼾声四起,见此状,李时珍说道,“天色已晚,我带夫人先回府了,俞贤弟,咱们改日再会。”
二人互相道别之时,从府外的大门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夏嫣岚与吴慕榕不知是谁,于是赶紧应声前去。
“是谁?”吴慕榕问道。
“李夫人,是我,张璁张大人府上的管家。”外面的人说道。
两人互看了一眼,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到底是何事,他们赶紧打开了大门。
“李夫人,刚才我去您的府中去寻李大夫,可府中人说您跟李大夫来了这,所以我便马不停蹄前来,我家夫人病重,想请李大夫前去瞧一眼。”管家很着急,看样子张夫人病的不轻。
李时珍听到此话,赶忙骑着马随张府的管家一同去了。
此时的张府院内哭声一片,当李时珍下马飞奔进屋看见了张夫人时,张夫人已经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了,她的脸庞憔悴,正紧紧地攥着自己女儿的小手,口中似说非说地一张一合,像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李时珍把过脉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张璁说道,“张大人,为张夫人准备后事吧。”
张璁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张夫人的面前,眼泪开始控制不住了,“夫人,你还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是因为卿儿吗?”
张夫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努力地伸手想再摸一摸张慕卿的脸。
“我一定会把慕卿照顾好的,夫人你就放心地去吧。”张璁哭着,他拉起张夫人的手凑到张慕卿的脸旁,张夫人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含着眼泪闭上了双眼。
府内屋中顿时哀嚎成一片,就连李时珍看到此景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张慕卿也伏在张夫人的身上泣不成声。
人对于死亡的恐惧来源于无法割舍的情感,夫妻也好子女也罢,总是会有太多放心不下的。
张大人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他苍老了太多,以至于宫中太多的事情一时都无法处理,这对于某些人恰巧是个天大的机遇,朱厚熜在桂萼的举荐之下,引一位南京的老臣入了京,殊不知大明王朝即将被奸臣一党所摆布。
四
俞大猷在李府待上了几日,这几日中他每日早出晚归想寻得些营生去做,这样下去也并不是长久之计。他决定向李时瑞辞行,况且他还答应了少林寺要回去教他们棍棒之法,对他而言,行走江湖第一靠胆识第二靠信义,做人还是要讲些信用的。他拜别了李时瑞,约定于一年之后再回京考武举人,而临行时他嘱托李时瑞要帮忙照看师妹,说这话时他又露出些许不舍。
在服下调剂身体的药后不久,夏嫣岚突然来了月事,这让她内心无比愧疚,而李时瑞则安慰她说道,“嫣岚,你先调养好身子,以后我们还会有机会的。”
李时瑞整日忙于宫中公务,忙的连每日在家的时间都变得越来越少。而每次朱厚熜的召见他时,朱悦灵都会恰到好处的出现,通过长时间的接触让他不由得发现,朱悦灵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惹人讨厌,然而情感上的变化恰恰是最微妙的,当讨厌的人不再让你觉得讨厌,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朱厚熜见李时瑞起早贪黑忙于政务,精神并不像以往一样饱满,便又拿出几颗金丹赐给了他,“你最近气色有些不好,朕让致一真人再炼些丹药与你,朕赐你这些金丹你定要好好珍惜。”
“多谢皇上恩赐,臣定为皇上分忧解难,不负圣望。”
朱厚熜向黄锦摆了摆手,黄锦端来了一碗水。
“这是宫女清晨采集的玉露,你以此水服下金丹,效果更甚。”
李时瑞接过茶杯,从锦盒中取出一粒金丹,仰头服下,不知是否在心理作用下还是金丹确有奇效,他竟觉得神清气爽,好似全身换了遍新鲜血液一般。
“玉露金丹果然是绝佳之品,臣觉得此番服完,周身如焕然一新。”李时瑞兴奋地说道。
“你既觉得好,朕让宫中定期送到你府中。”朱厚熜笑着,转瞬又问道“你自成亲至今,家中夫人可有身孕?”
“还未有起色,不知是不是内人的原因。”
“你这般年纪,也确实该纳得妾了,不知你可有续弦之意?”
“臣未曾考虑过,也未曾动过此念。”
朱厚熜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并不想自讨没趣地碰一鼻子灰,男女之情向来不是什么人左右就会有好的结果。有些事情也依赖于缘分,也许顺其自然才是更好的选择。
朱悦灵始终不肯委身向李时瑞表明她的倾慕之情,毕竟她是郡主,李时瑞只是皇兄身边的人,而寿王也亲自前来京城想要将朱悦灵迎回,所以二人也并无纠葛,直到朱悦灵回了德安此事也未曾有人提起过。
秋去春来,寒来暑往,李时瑞所在的翰林院从南京新调任了一位同事,这人正是在南京礼部颇有名望的严嵩,原来桂萼与严嵩是同乡,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句话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严嵩入京之后颇得皇上偏宠,这主要由于他非常投皇帝所好,不仅会撰写青词,只要皇上有什么追求,严嵩都会全力以赴地去做,他的儿子严世蕃更是深得皇帝之心,入京之后他入了国子监读书,他奸猾机辩,通晓时务,熟悉国典,而且还颇会揣摩别人的心意,朱厚熜常常夸他是天下第一鬼才,渐渐地,他几乎取代了李时瑞,成为了皇帝身边极红的人物。
除了每周皇帝御赐的金丹会准时地送到李府之外,李时瑞一时间竟几个月都没有见过朱厚熜,朝中上下皆知,朱厚熜开始沉迷道教,好长生不老之术,对政事漠不关心,朝中事务皆交由朝臣处理。
而李时瑞也听说一向直言相谏的张璁上的奏折被皇上退了回来,朱批上只写了三个字“朕已阅”。李时瑞想要求见劝谏,却总是阴差阳错地求见不得,皇上多数时间都是在忙着在斋宫秘殿里斋醮祷祀。
每每想起斋宫秘殿烟雾之中道士们身着金丝银线的道袍持各异的法器在坛场里翩翩起舞的样子,李时瑞真是有些后悔当初把龙虎道人引入宫中,可现在无论怎样做都有些无济于事了。
李时瑞自觉烦闷,于是想要去太医院与兄长倾诉,兄弟两人刚一见面,李时珍忽然发现,弟弟的脸色竟然有些铁青。
“时瑞,你快坐下,我给你把把脉,你这脸色不对。”李时珍让他赶快坐下,伸手便搭在了他的脉门之上。
“奇怪,你这脉象比常人要迟许多,但节律又很规律,脉形也苍劲有力,最近可有什么不同往日的症状?”李时珍问道。
“要说不同往日,我只觉得近几日常有些头晕,别的...好像也没什么。”李时瑞没敢告诉兄长皇上每周都恩赐金丹之事。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些药给你回家煎服。”李时珍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他提着几包草药走了进来,“回家分三日服完,你有些心血不足。”
“我听说张璁张大人许久都不参加早朝了,他到底怎么了?”李时瑞问道。
“哎,自从张夫人离世之后这几年,张大人思念过度,每日心力憔悴,前几日他找到我,说他女儿整日不肯出房门,又时常大哭大闹,本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母亲死后竟落得如此可怜,也是太难为张大人了。”
“那兄长去看了之后,张大人的女儿到底是得了何病?”
“这个病我可治不了,她得是心病,其实还是需要有人去让她忘记这个事,教她些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时间长也就好了。”
“以张大人的财力人脉,给自己的女儿请个老师也并不是件难事啊。”
“户部的李开先,吏部的王慎中,还有你们翰林院的唐顺之,你觉得这三人适不适合做老师?”
“这三人都是当今数一数二的才子,当然再合适不过了。”
“这三位分别去过张府,可最后无一不摇头,都说教不了。”
“这是为何?难不成张大人的女儿是块石头?根本教不了?”
李时瑞正揶揄着,却发现从外面走进来一人,这人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用鼻子哼了他一下。
五
真是说巧不巧,来到太医馆里的此人正是张璁其人,李时瑞赶忙起身鞠躬道,“多日不见,张大人近来可好?”
“小女是不是块石头无须阁下多言,老夫此番前来是找你兄长,与你并无半点关系。”张璁怒气冲冲地说道。
“张大人切莫动气,时瑞一直是胡说八道惯了,你千万别与他一般见识。”李时珍忙打圆场。
“老弟,我今日前来还是想问你,托你办的事最近有何进展了?”张璁作揖问道。
“张大人您的爱女可是气走了三位先生,实不相瞒,这三位皆属当朝一顶一的才子,也确实与在下颇有私交,可据说慕卿在先生讲话的时候竟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里纹丝未动,恐怕已经无人再能开导她了。”李时珍有些无可奈何地说着。
“老弟你可否再帮我想想办法?可否给小女用些药来调剂?”张璁急得一脸苦相。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更须心药医,依我看,张大人你应该续弦,还她一个母亲才是。”还没等李时珍开口,李时瑞竟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李时瑞这个毛病怕是改不了了,别人不愿意听什么他偏要说什么,而且常常说话不经脑子,他的毒舌真是让人心生厌烦,这一句话把张璁气的直翻白眼。
“时瑞,不可胡说!”李时珍瞪了他一眼。
“其实我说的意思是,她现在需要更多的陪伴,比如找一个丫鬟,诸如此类。”李时瑞终于解释道。
“哎,我给她买了个叫栾儿的丫鬟,若是没有这丫头在,恐怕我家卿儿连一日三餐都不能下肚了。”张璁一声长叹。
“张兄莫急,你若不嫌弃,不如让时瑞去试试。”李时珍认真地说道。
“我?不行不行。”李时瑞指着自己,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不行不行。”张璁也指着李时瑞,二人同时脱口而出。
“别看他平时说话吊儿郎当的样子,若是做起事来,时瑞还是值得人托付的。”李时珍笑着看向李时瑞。
虽说李时瑞也刚刚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虽然心智也尚未完全成熟,可无论是出谋划策亦或是为皇上效力办事,李时瑞在一些大事上处理的确实非常妥当,除了偶尔耍耍小聪明,巧舌如簧之外,他并无其他太大的缺点。
“我能行吗?”李时瑞开始打退堂鼓。
“你只需要将你所擅长的事情都教给张小姐就好啦。”李时珍再一次确信。
“那就...试试?”张璁将信将疑,当下也无其他办法。
“兄长,我到底有何擅长?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李时瑞问道。
“你少年时在兴王府学过那么多,怎么可能没有呢?你骑马射箭,行书写字,抚琴画画是不是都很精通?”李时珍说了一堆他所擅长之事,这竟把张璁也惊了一下。
李时瑞的骑射自是跟王佐学过的。至于写字画画,他当时更是借了朱厚熜的光拜在陆洙的门下,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而且绘人物小像时是更加传神。至于抚琴,教过他与朱厚熜二人的老师魏良辅更是被封为曲圣,对于熟识音律,他不知道胜过朱厚熜多少倍,这样数起来,李时瑞却不像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
张璁忽然对李时瑞刮目相看,他竟然没想到李时瑞年纪轻轻居然真人不露相,这让他有些惊喜,于是对李时瑞作揖面露喜色道,“那小女之事就多拜托李先生了,三日之后,还请李先生到府中赐教。”
李时瑞一时被架在高处,一时间并不好推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三日过后,张慕卿被告知今日又要迎来一位老师,她还是面无表情,眼睛一直地盯着窗外。
“小姐,我听说今日要来的这个先生可是个厉害的人物。”栾儿边给张慕卿梳着头发边说道。
“有多厉害?”张慕卿柔弱地说道。
“据说他与皇上是总角之交,他是宫中李大夫的亲弟弟,坊间传闻他有文韬武略,还是个美男子呢。”栾儿活泼可爱,而张慕卿却波澜不惊地说道,“哦。”
栾儿给张慕卿花了淡淡的妆,还给她擦了胭脂,整个闺阁中顿时香气一片,她把铜镜拿到小姐的面前,开心地说道,“我家小姐真是太美了,若是再过个几年,找老爷来提亲的人定是要把门槛都踏破了,嘻嘻。”
“哦。”张慕卿还是没有一丝笑容,但现在已经可以开口说话,的确比栾儿未来之时强了太多。
只听外面管家说了一声,“先生,请。”
栾儿循声望去,只见水晶珠帘之外有一男子走了进来,刚要入厅中,他没注意脚下的门槛,竟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这惹得栾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而这些举动仍然没能让张慕卿的目光从铜镜中移开。
只见这男子抻了抻嗓子,咳嗽了两声,便坐在绕梁古琴之旁,挽起袖口开始弹起曲子,栾儿并不知道他弹奏的曲子为何名,也听不出所以然。
而弹了没几个音之后,张慕卿突然站起身来,鬼使神差般地移步到珠帘一旁,躲在珠帘的后面仔细地听着。
又听了一会儿,张慕卿慢慢地拨开水晶珠帘,珠帘荡起一阵清脆悦耳之声。男子还是闭着眼睛,未被这些声音打断。
张慕卿端瞧着弹琴的男子,他的手指白净修长,脸庞光洁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俊俏,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而他睁眼之际那乌黑深邃的眼眸,更是泛着迷人的色泽,毋庸置疑地是个无尚俊美的男子。
直到整首曲子弹完之后,这男子才缓缓地抬起头,站起身扬手道,“在下李时瑞,见过张小姐。”
“你弹的此曲为高山流水,以前母亲常与我弹奏。”张慕卿盯着琴说道,她拽着自己的衣襟,手竟有些抖。
“纤纤软玉削春葱,长在香罗翠袖中。小姐这双手,抚琴最好不过。若是想学琴,拜我为师自然是极好的。”李时瑞微笑着。
张慕卿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李时瑞,窗外透进的阳光格外刺眼,但那一抹照在李时瑞脸上的样子却让她始终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