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入耳相思梦》秋衣六月雨

86、人类的悲欢是不相通的

　　鲁迅先生的杂文中有这样的一句话：人类的悲欢是不相通的，我只觉得它们吵闹。

　　自从在医院工作后，温锦笙对这句话，愈加的有所感触。

　　重病的亲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而家属却不合时宜地，只一味相互指责，埋怨与争吵，对病人的呻吟与呼唤全然置若罔闻。

　　路过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爷爷，小孩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橘子，踮起脚尖，将它递到爷爷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掌上，一双单纯清澈的明眸，一双饱受沧桑的老花眼，两人相视而笑，可这一份短暂的温馨，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晦气”所打破，大人狠狠地骂了小孩一顿，脸上的神色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身后，一个橘子滚落在地。

　　医院是一个离人性与死亡最近的地方。

　　“温医生，你电话响了。”温锦笙心脏“咯噔”一声，思绪猛地被拉回，呆愣地说了句感谢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时，她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

　　“爷爷，您...”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章爱玲急促且颤得厉害的声音：“甜甜，老头子突然心脏病发作昏迷过去了，我们现在正在救护车上，景然电话打不通，你赶紧告知他一声，老头子的身体，他最清楚不过了...”

　　闻言，温锦笙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来不及多想，立马往纪景然的办公室跑，当看到办公室空无一人时，她整颗心提了上来，心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从办公室出来，恰巧碰到一个正过来给纪景然送报告的护士，温锦笙着急地询问后，这才知道纪景然正在邵主任那谈事情，她满脑子全是温南山，早已顾不下所谓的分寸与素养，直接推开了邵主任办公室的门。

　　见到纪景然的时候，她悬起的心脏这才安定了下来。

　　“锦笙，是...出了什么事吗？”温锦笙的突然闯入，让沙发上的两人明显一怔，像是无法将这样冲动与向来冷静的温锦笙联系在一块。

　　“邵主任，很抱歉，我有急事想找纪医生。”温锦笙尾音微颤，目光看了眼穿着一身休闲服的纪景然，这才想起今天是他的休息日，他回医院不过是为了开研讨会。

　　纪景然漆黑的双眸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转身与邵主任交代了一声，拉着温锦笙的手腕走了出去，他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状态不太对劲。

　　走出办公室后，温锦笙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慌乱地说：“景然哥，爷爷心脏病发，奶奶说让你准备一下。”

　　闻言，纪景然原本因为她的眼泪而慌乱如麻的心一窒，他轻轻安抚着温锦笙的情绪，微蹙的眉峰更是皱得厉害，薄唇紧抿，深邃的双眸透着担忧。

　　按道理说，他给温南山所配的药是最好的，再者温南山的心脏病鲜少会发作，这一次竟然严重到昏迷的程度，确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没有太多的时间胡乱猜测，纪景然回办公室将白大褂套上，便与温锦笙马不停蹄地往楼下走去。

　　当看到温南山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时，温锦笙再一次红了眼眶，这一次，岁月在老人身上的痕迹，尤其明显。

　　那个像小孩一样调皮爱撒娇的爷爷，此刻脸上却丝毫没有了血色，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景然，你一定要救救老头子，拜托你了。”章爱玲红着眼，握着纪景然的手，满脸担忧。

　　纪景然颔首安慰，对躺在病床上的温南山仔细观察，随后立马推着他上楼，进行急救。

　　“奶奶，爷爷怎么会突然晕倒的？”温锦笙将疲惫不安的章爱玲扶到座椅上，给她倒上一杯温水，轻抚着她瘦削的肩膀。

　　虽然她心里的担忧未曾褪去分毫，但是在章爱玲面前，她必须要振作，要坚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她必须要像小时候他们给她支撑一样，她也要成为她们的依靠，她绝对不能倒下。

　　章爱玲垂眸，眼角的细纹微微叠起，回想起自己去超市回来后的场景。

　　一直以来，她与温南山两人习惯早起后坐在摇椅上一起喝茶聊天，享受这天地间独属于他们的宁静。

　　今天，亦不例外，两人在外边坐了一会后，温南山便回书房练习书法，而她像往常般散着步往离家不过二十多分钟路程的超市买食材。

　　回来后，她给温南山拿了些水果上去，当打开房门时，却发现他倒在地上，手上握着纪景然给他准备的药瓶子，里面的白色药丸就像一张撒开的网，散落一地。

　　任她如何叫唤他，仍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片刻，纪景然高大的身影从急救室出来，摘下口罩，目光不易察觉地落在眼尾稍红的温锦笙身上，，抿唇安慰：“放心吧，老师现在已无大碍，休息一会，就能醒了。”

　　闻言，温锦笙与章爱玲这才松了一口气。

　　“爷爷究竟是怎么回事？”

　　“血压突然飙升，我想可能是受了些刺激。”

　　刺激？

　　家里能有什么东西会刺激到爷爷？

　　温锦笙眉头紧皱着，随后像是联想到些什么似的，转身，紧握着章爱玲冰凉的手，轻声问：“奶奶，这几天那家人有来过家里吗？”

　　“没有，自从年初二之恺自己来过一次后，就没再来过了。”

　　自从温雪念所做的那些阴暗事被当众揭穿后，她与白露两人至今都没有再出现过，不过这对于她与温南山而言，却是一件好事，起码日子能够过得清净。

　　温锦笙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温南山，心底就像是个无底洞，装着无止尽的心疼与担忧。

　　“亲家？”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穿着一身旗袍的林婉卿和冯程之。

　　“爱玲，锦笙，这是出了什么事吗？”见两人脸色不大好，林婉卿关心地问。

　　温锦笙一怔，丝毫没料到竟然能在医院遇见两位老人，她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礼貌地称呼：“外婆，外公。”

　　章爱玲敛起眼里的湿润，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病房内仍在昏迷的丈夫身上，缓缓开口：“是南山，他早上心脏病发作，如今还在昏迷。”

　　闻言，林婉卿眉目间透着浓郁的担忧，安慰：“善有善报，温老先生，一定会好起来的。”

　　温锦笙点头，回头时却发现身后早已没有了纪景然的身影。

　　纪景然是在几人相互寒暄的时候离开的，在听到“亲家”二字时，他心里仿佛堵着一块石头，世界像是被一片片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了下来，密不透风。

　　虽然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她早晚有一天会跟时璟琛成家，而他也曾无数次地按捺住自己那颗不该悸动的心，可如今，当这个事实摆放在眼前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坦然地去面对。

　　所以他选择了逃离。

　　这辈子，对所有想要的东西，他从未起过退缩的念头。

　　因为他有信心，他的能力足以够得着自己的野心。

　　但是，每每在有关温锦笙的事情上，他就像是小心翼翼讨糖吃的小孩，始终不敢上前。

　　他已经过了那个冲动，任性而为的年纪了，在每一件事情上，他都必须要做到精明细致的周全。

　　更何况，是有关于温锦笙的事呢。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即便明知道自己与她根本不会有结果，但他还是想要对她好。

　　无条件的。

　　这个总让人心疼的女孩。

　　当他回到病房时，章爱玲正独自坐在病床前，慢慢地将温南山额前沾了汗水的头发往后拨了拨，面容柔和。

　　而温锦笙因为还需要工作，不得已要先离开。

　　“这老头真的太不听话了，一直让他到医院来做检查，就是不听，如今看着他这么遭罪，我真的是后悔啊，早知道就算绑，也得把他绑到医院来。”章爱玲嘴上虽说着温南山的不是，但是眉目间尽是透着对他的心疼，话说得很轻，仿佛是担心会将他吵醒似的。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

　　对章爱玲与温南山而言，他们早已将彼此注入自己的生命中，爱是无私的，是没有条件的，也是没有理由的。

　　纪景然将厚重的窗帘推开，阳光透过窗户倾洒进来，顿时整个病房明亮了许多，紫蓝色的牵牛花在风中轻轻晃动，绿色的嫩芽像个娇羞的姑娘似的，时而偷偷往外探头，到处都是生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