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入耳相思梦》秋衣六月雨

6、温家

　　翌日早上，温锦笙收到了医院的来电，大意是她的面试已经通过，并且向她确认了上班的时间。

　　温锦笙将头发随意盘起，换上一条素雅长裙，提着在北临买的补品，回了一趟温家。

　　爷爷奶奶喜欢平静的生活，所以他们的住处离市区有一定的距离，乘车约莫需要一个小时。

　　“甜甜回来啦，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北临没有好好吃饭哪？”奶奶章爱玲见到多年未见的宝贝孙女，激动而又心疼地将她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奶奶，我就是太想您跟爷爷了。甜甜太不孝了，这么久才回来看您们。”温锦笙紧紧握着章爱玲的手，眼眶莹润。

　　“不怪你，我可怜的孩子。”章爱玲抬心疼地抹去温锦笙眼角的湿润：“你不愿回来，奶奶明白。每次你父亲带那对母女过来，你爷爷都气得不轻。可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你的父亲。甜甜，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温锦笙抿唇点头。

　　她跟父亲温之恺之间的隔阂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她心里对他有着无法抹去的怨与恨。只是，她不希望爷爷奶奶为了她这个孙女，而跟自己的亲生儿子闹翻。毕竟爷爷奶奶的岁数大了，老人家怎么可能不念着自己的孩子呢。

　　“宝贝孙女回来啦，快过来让爷爷好好看看。”温南山杵着拐杖从书房出来，见到挂念了许久的宝贝孙女，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看着温锦笙的眼神尽是藏不住的宠溺。

　　温南山两只深陷的眼睛带着几分温和，或许是因为常年坚持不懈的研究工作，他的双眼透着几分炯炯有神的神气，闪烁着几分敏锐的光芒。只是，他眼角的细纹多了，身体再也不如从前那般笔挺了，就连傲然的神色也褪去了几分，多了些温和与慈祥。

　　一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对爷爷奶奶的陪伴太少，温锦笙心里就像长了一根刺似的，无时不刻不感到愧疚与自责。这辈子，她欠爷爷奶奶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为了自己讨厌的父亲，而离开深爱着自己的人六年，她太自私了。

　　“好了好了，只要甜甜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早上买了一只土鸡回来，等会你一定要多喝两碗鸡汤。你这丫头一个人在外生活，肯定没有好好吃饭，这瘦得奶奶可心疼坏了。”

　　“好，保证完成任务。”

　　“甜甜，过来跟爷爷下两盘棋。让爷爷看看你的棋艺有没有见长。”

　　“好”话落，温锦笙牵着温南山走到沙发前，动作熟练地将棋盒从桌子底下拿了出来。

　　离上一次两人一起下棋，已经过了六个年头。时间有时候确实挺让人猝不及防的，明明一切都在慢悠悠地往前走，可一回头却已经成了回不去的远方。

　　温锦笙还是第一个出棋。以前两人一同下棋，温南山总能赢得轻而易举，赢了也不忘取笑她，笑她每盘棋的出棋顺序都一模一样。

　　“你这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先出马。”温南山笑着说。

　　“是爷爷说的，开局很重要。”

　　温南山闻言，醇厚的笑声在客厅响起，满脸的宠溺。

　　两人一盘棋还未下完，因为温之恺与妻女的突然到访，让原本温馨的气氛瞬间结了冰。

　　“锦笙回来了？怎么回来也不跟爸说一声？”温之恺见到多年未见的女儿，先是感到震惊，而后牵着现任妻子白露与女儿温雪念走到客厅，转头对温雪念说：“念念，快叫姐姐。”

　　温雪念闻言，乖巧地走到温锦笙面前，声音甜美地叫了一声姐姐。

　　“我记得我妈只生了我这么一个女儿，哪来的妹妹？”温锦笙从头到尾淡漠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这不禁让刚到来的三人感到一丝难堪与尴尬。

　　她无法接受父亲在自己八岁时出轨，更无法接受在她正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父爱的同时，在她所不知道的角落里，竟有人与她一同分享着本该独属于自己的父爱。

　　起初，她对于母亲离婚后狠心抛下她这件事是有怨恨的。只是，如今她长大了，似乎对母亲的做法也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母亲是一个那么高傲的女人，如果真把她带在身边，那不过是时刻在提醒着自己，自己深爱的丈夫背叛自己的事实罢了。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母亲遭遇了父亲的背叛，她是无辜的。父亲同时爱着两个女人，他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而他最后不过是在权衡利弊下做了一个最佳选择罢了，他是无辜的。或许白露从开始并不知道温之恺已婚的事实，可当后来发现了的时候，她早已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她是无辜的。他们的女儿温雪念呢？更是无辜的，无辜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无辜地成为了一个小三和出轨男人的孩子，她是无辜的。在这件事情上，几乎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如今他们厚着脸皮来到温家，即便是受到老人家的冷眼，他们也只能低声下气地不敢吭声，这并非是因为他们尊重温南山与章爱玲，而是因为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在江芜，温南山的名誉与信誉都是极高的。在大学当了二十多年的教授，教育出一大批优秀的学生，再者在江芜第一人民医院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医学专家，即便退休，也仍旧坚持专研医术，写出一本又一本的医学专业书籍。

　　每当看到有客人不远万里来拜访温南山，温锦笙从不觉得是一件出奇的事，她的爷爷很厉害，这是她从小就知道也为之骄傲的事。

　　温南山的生活勤俭节约，十分朴素。对他而言，物质上的利益从不是他所追求的。他所追求的不过是能为这个社会付出一己之力，将自己毕生所学授予后人，为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培养出新一代的人才与力量罢了。

　　而温之恺是一个何等精明的商人，他最懂得如何权衡利弊。所以，他在温南山与章爱玲面前，根本不敢造次。

　　温锦笙嘴角勾起一道自嘲的弧度。自己的父亲在自己心目中竟是这样老奸巨猾的角色，其实确实挺可悲的。

　　所有人都是无辜者，而她又何尝不是呢？她失去的不只是父母的爱，更是心里残缺的部分再如何填补，也终究是残缺的。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敢去爱人，也总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被爱。

　　很多人都说她性格冷淡，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为了掩盖那颗残缺的心，为了掩盖自己骨子里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