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鬼事录》莫惜朝

2、山间

　　2.山间

　　沿着山道往西十五里，有一处废弃关卡，过了关卡再走约莫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前朝遗民聚居的镇子小上京，小上京外又有数条村落，乱世中，算是个安身之地。

　　没了灯笼，山道一片漆黑，青溪却走得十分平稳。

　　姬承紧紧跟在她后面，嘴里不闲着：“你也不用太失望，毕竟十年了，哪有那么容易找到，而且不是他们也好，在那种地方困上十年，换了我大概能无聊到把自己的魂都撕碎了。“

　　青溪道：“你看路。”

　　果然姬承被一块石子绊到，一个趔趄朝前摔去，撞到一棵树上，他捂着头哎哟了一声，怨念道：“你为什么不接住我？”

　　青溪摇了摇头：“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姬承连声叹气，故作伤心道：“难道这些俗礼比我还重要？枉费我一路带你游山玩水，就算不说这个，好歹我也是你的……”

　　忽然一个极其暴躁的声音划破了夜空：“娘的，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大半夜的闹鬼！？”

　　两人朝声音来源一看，只见荒废多年的关卡营房门口，占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上衣穿了一半，露出身上狰狞的刀疤，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拎着砍刀。

　　“活像个杀猪的。”姬承顺口就说了出来。

　　那男人一脸不好惹地朝两人走来，打量了一番姬承和青溪，眼睛亮了，粗声粗气道：”这里是上京军驻防所，没有通关文牍不许从这里过！”

　　姬承莫名道：“这位杀……官爷，我们上半夜就是从这里上山的。”

　　男人毫无愧色：“老子上半夜睡着了，不算！”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从灭了大启的秦王慕容恪被厉鬼索命后，天下无主已近十年了，各大势力混战不休，但争的都是诸如青州、宁州那样的富庶之地，小上京距离恶名昭彰的故都上京鬼城不过三十里地，谁也不愿惹一身骚。这就便宜了土生土长的强盗土匪，拉一面大旗算起义，占了官衙就称王称帝，今天是你，明天是我，只看谁武力更强，谁更不要脸。

　　姬承无奈拱手道：“敢问这位官爷是哪位门下，又如何办理通关文牍？”

　　许是姬承这般顺从的态度让那“官爷”十分满意，他哈哈笑了两声，惺惺作态中透着一股憨厚劲儿:“老子是晋王的亲卫，晋王知道吗，就是当年誓死守城的大皇子殿下，可惜已被慕容狗贼杀了，通关文牍，自然是不能找他老人家办了。”

　　青溪略略抬眼扫了一眼那人，只见那人一双贼眼也在自己身上打着转。

　　姬承为难道：“官爷想必也听说这山上有厉鬼劫道，我夫妻二人不幸遇上，被抢了盘缠……”

　　男人怒了，伸手推了姬承一把：“狗屁！厉鬼劫道？劫他娘的道！”

　　姬承被推的退了两步，却不见狼狈，反而淡定的掸了掸衣服上被男人碰过的地方。

　　男人刀一横架在他脖子上，刀势凌厉，果然是练过的：“没钱就给老子滚！不然……”他眼珠一转，“把小娘子留下给老子快活快活，老子好心通融一下也不是不行！”

　　姬承淡定道：“好呀。”

　　他干脆的就连男人手里的刀都抖了抖，男人怀疑地看了看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身上连佩剑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留有后手的样子，而那那披着红斗篷的女子不疾不徐地上前来，一点也没有被胁迫的自觉。

　　他心道难道这小白脸是拐的哪家花娘私奔？

　　女子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煞白的脸和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正沿着眼眶向下淌血。

　　男人一瞬间僵住，只听那女子幽幽道：“我可没见过顾琮身边有你这样的东西。”

　　顾琮正是晋王名讳。

　　男人惊恐中瞪大了双眼，想起了某个传说——大启灭国后，慕容恪入主太极殿，长公主策马回京，城下被俘，不甘受辱，自刎殉国，死后化为厉鬼，索尽慕容全族性命……

　　抬起一双颤抖的手，点着眼前的女子道：“你你你你……是……”

　　青溪歪头对他笑了笑：“快活快活吗？”

　　“啊！！！！！！！！”男人狂叫着丢下刀，连滚带爬的往山下跑。

　　青溪神色一动，觉察到一股凶魂的怨气，方才男人站得近，气息与自己身上的怨气混杂，这时他跑得远了，她才能确定，那男人身上自带着一股……十分的熟悉的怨气。

　　她扬起手，一道黑雾自她袖中窜出，嗖得冲向男人，将他缠起来又拎了回来：“不急，有事问你。”

　　男人被黑雾缠住时已是绝望，眼睛都不敢睁开，点头如捣蒜。

　　青溪问道：“你最近可遇到什么怪事？”

　　男人涕泪横流，心道难道还有什么比您老人家更怪？

　　他努力回想，连声磕头道：“小的没……没遇到什么怪事……小的真的是晋王亲卫……手下伙夫的妹夫的邻居……本是杀猪为生，前几天被歹人害得赌输了家当，没办法才上山来躲债的！”

　　姬承看了半天戏，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赞道：“失敬失敬，官爷躲债竟躲到坟山来，想必是打算与山里爱抢人衣食的厉鬼搭个伙？”

　　男人沉迷赌博多年，虽然听过宛丘闹鬼的传闻，却压根没放在心上，乱世之中，死人比活人都多，哪怕得过来？——不过这是在没遇上鬼的时候。

　　现在厉鬼就在眼前，再联想起姬承说的“厉鬼劫道”，顿时又是一身冷汗，直接尿了裤子。

　　一股骚味顺风飘过来，姬承脸色大变，抓起青溪的斗篷想掩鼻子，青溪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忙放下。

　　青溪道：“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男人只道是厉鬼要索全家的命，面如死灰的答非所问：“公主娘娘，小的家里就小的一个，妻儿……早卖了！”

　　青溪道：“需要我再问一遍？“

　　只见那道缠着男人的黑雾开始收紧，勒得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他忙不迭道：“小的家住李家村，李家村大槐树右边那家农户就是小的……”

　　青溪挥了挥手，那道黑雾化成一根冒着黑气的绳子，将那男人五花大绑捆到了树上，男人吓得连声惊叫：“公主娘娘饶命！饶命！小的错了！错了！是左边，是大槐树左边！”

　　青溪重新将兜帽带回头上，看了那男人一眼：“你在这思过几天吧。”

　　说是思过，这山中阴气浓重，捆几天放回去，必然是要大病一场的。

　　她接着说：“下次动手前记得，打狗也要看主人。”

　　姬承正十分狗腿的拿出一方锦帕，想为青溪擦脸上的血迹，闻言整个人都迟钝了，跟着青溪走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咳了两声道：“你……刚才说……打……打狗看………主……主人？”

　　青溪道：“随口一说。”

　　姬承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不敢置信地说：“青溪，你是不是对谁是主人这个问题有什么误解……？”

　　那是一块与厉鬼凶魂定下契约的锁魂玉。

　　青溪回过头，看了看那块玉：“主人，看路。”

　　这时姬承今晚第二次被脚下的石子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