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切粒

1、第 1 章 天气太好的

　　天气太好的时候，我就会特别特别想消失。
　　想在阳光照耀的马路边上被晒化，想变成一床晾在窗台上的棉被，想坐在发芽的树梢上人间蒸发，总之不想继续活下去，而是渴望被阳光腌起来，变成一块琥珀。
　　我盯着窗外一株野生的油菜花，那是教室和附近居民楼的交界之处，堆积着一些碎掉的砖瓦、和少量已经部分降解的生活垃圾。
　　在一米高的土堆之上，长出的油菜花只有一棵。
　　虽然只有一棵，但是认真地开出了明亮的花来。
　　我指给他看，问他道：“这个地方为什么会长出油菜花呢？”
　　他没有理会我。
　　“童！太阳出来了！”我有些兴奋地、自顾自地喋喋不休道，“我也想变成一棵油菜花，开呀开呀开呀开。然后春天结束，到了我们考试的时候，我就死掉了，就没有了。”
　　童把头从高考卷里抬起，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笑了起来，我是有一点病，见到太阳就会高兴得忘乎所以，甚至想死，活在阴天就浑身不舒服的病。我用美工刀在课桌上刻刻画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发出一大串揪心的噪音。童再次抬头，盯住我：“你安静点吧，做题呢。”
　　“正弦啊余弦啊流水堆积啊......”我悠悠地从他桌上拎起高考卷，胡乱地翻来翻去，“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科迪勒拉山系......”童仍然盯着我，像一个无心履行职责的医生看着他失控的精神病人。沉默许久，他伸出手来捂住了我的嘴，童的个子很高，手掌因而宽大。他温暖而干燥的手几乎盖住了我小半张脸，语气平静得波澜不惊：“安静。”
　　我的嘴艰难地张合：“一般人都会直接叫对方闭嘴，而不是捂嘴。”
　　童的表情一时之间温柔地像有问题，他笑着轻声说：“好，闭嘴。”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感受到童的手逐渐离开我的脸，我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尽管迷恋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碰。我闭上眼睛，用很轻的声音念叨：“真是个混账。”
　　“什么？”童笑眯眯地握住我的手腕，“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混账。”我没有张开眼睛，感受手腕上的热度和他刻意捏紧而产生的疼痛，并且是用心地在感受，“我觉得我们两个现在就是在打赌，你有没有这种感......”“小神经，安静。”童紧紧攥住我的手，眉眼间都是对我惯有的淡淡的笑意，“你再来打搅我我就要把你扔到教室外面去了。”然后松开手，埋头到他挚爱的高考卷里去。
　　所以说啊。
　　这一天天地暧昧不清地是在干什么啊。
　　我们两个就是在打赌，谁先喜欢了，谁就输了。

　　今天又是美丽可爱的大太阳天。童依旧在写他写不完的高考卷，我在忙着查一些乱七八糟的英语单词。童常常对这样的事情感到费解，我总是查一些不在提纲里的单词，因为它们的读音有趣，或者是作为俚语有一些可爱的、□□的含义，我解释不清楚我如此做的动机，但是常常愉悦地和童普及这些奇怪的单词。
　　然后一起笑。
　　哗啦哗啦翻着词典，我动笔记录，很用心。童突然把脸转过来，把下巴搁到我的臂弯里，轻轻蹭动：“chalk，c-h-a-l-k，什么意思？”我的呼吸一窒，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粉笔。”
　　他的触碰对我来说有些像虾仁——我喜欢虾肉的味道，却又对虾过敏。虾仁在嘴里使我幸福，但是过后就会生长起来略刺痛的小红疹。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手臂从他下巴下解救出来，揉揉胳膊肘，我含糊不清地说：“以后别动不动就凑过来，怪吓人的......”
　　童笑眯眯点点头：“那好。”
　　油菜花还在窗外肆无忌惮地开放着，尽管别地的油菜花已经结束了花期，而我的心情被他打乱得七零八落。我合上词典，面对着他：“童，不可以交女朋友。”
　　“为什么？”他有些好笑地答复我。
　　“为了祖国的复兴。”我张开双臂，卡住他的脖子，“交女朋友的话，我就杀死你，用我崭新的美工刀砍死你。”“真棒。”童笑了起来，“然后你就自杀，不就是殉情了嘛。”他总是喜欢说这种话，这种不负责任的轻浮的，却能让人欢喜的话。明明远远看他只觉得普通，可是从我坐在他旁座开始，在他旁边被他的手指缠住了，被他的双臂环住了，被他宽阔温暖的手捏住了腰侧的肉，就会打心底里浮起一层喜悦。
　　遗憾的是，如此的生理反应虽然迷人，但是在考试之前就有一些尴尬。
　　不过真的，身心都喜欢。
　　这大概就是“禁果分外甜”的意思吧。
　　“童、童、童、童、童童童......”我挂在他的肩膀上，突发奇想地叫个不停。
　　“神经。”他伸手很方便地捉住了我的下巴，摸了两下之后，突然很严肃很学术地说，“你的下巴很尖。”“所以呢。”“很适合被挑逗的形状！”严肃地说完这句话以后，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子，抬头看了看他棱角分明的脸。
　　“我还能比你更不要脸。”
　　“说。”
　　“你的嘴巴也是很适合被亲的形状。”
　　“放马过来。”
　　“如果我亲了呢？”
　　“那就得亲回去。”
　　“你真的巨他妈不要脸。”我把脸埋手里笑个不停。
　　“你再骂我信不信我亲你。”
　　我好不容易坐直了笑弯的腰：“唉你这个成天调戏别人的流氓，真是太混账了......”我的目光落到窗外的油菜花上，它鲜亮鲜亮的黄色扎得我眼睛都有点疼，盯上它十秒钟之后好像眼睛都要流泪了。我挡住眼睛，垂下头看自己的手指：“我跟你说个事儿。”
　　“童，就是，我跟老师说了，我打算换座位。”
　　“嗯，然后呢。”
　　“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你这个堕落青年就自己去死吧！”
　　“你这个神经病又在发什么疯。”童略略皱起了眉头。
　　“不都说过的吗。”我长叹一声，“我们两个就是在打赌，谁先喜欢了谁就输。我输了，但是你又不肯给回应，所以我要撤退！你成天黏糊糊摸来摸去烦死人了，我不给外人摸的，你再动手动脚，我用美工刀砍死你。
　　在我搬桌子之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成为同桌以来，童第一次没有接我的话。
　　但是从最右侧的这一列搬走，我就看不到生长在视野死角的油菜花了，我偏过头去，它仍然是开得很高兴的样子。

　　高考的那天，童的妈妈来学校给他送东西吃。
　　童埋头吃饭的时候，我晃晃悠悠地进教室门来，手里端着在食堂买了的丸子汤。语文的卷子我交得很早，因为自知作文失败了，就不想和那样乱糟糟的八百字胶着了。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三两个同学，都把目光放在午饭上，急急地吃，要赶紧回寝室的床上睡一觉清空头脑。我转着圈进来，就听见童在给他妈妈讲：
　　“是我之前常说起的那个同桌。”
　　阿姨于是冲我很温婉地一笑。
　　“她的成绩是很好的，做同桌的时候很照顾我，人也很好。”
　　阿姨于是再次冲我笑笑，眼里都是我很喜欢的感情。
　　然而这位阿姨肯定不知道，童现在有一个女朋友，是换座位之后坐在他前面的那个女生。我兴致勃勃地舀起我的一颗丸子，想着要是说出来了就滑稽了，他们每天都在下课之后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偷偷摸摸地牵手，偶尔还会把脸靠得很近，享受那种快要亲到又没亲到的感觉。要是这个时候我突然冲出去，推这个女孩子一把，他们就会顺利成章地吻到一起。
　　然后整个班的人都会隔着玻璃看到这惊人的一幕！
　　然后大家会异口同声地大叫！鼓掌！欢呼！
　　在一片喧嚣之中童会抓住女孩的手，举起来，大声地宣布他们确实是在一起了：“我会永远爱她！希望大家能够祝福我们！”
　　最后趁乱看一眼神助攻的我，对我小小地竖起一个剪刀手。
　　我偷偷笑了起来，含着最后一颗丸子。
　　端着空了的饭碗，我站了起来，向着教室门走。
　　离开之前我礼貌地对阿姨说了再见，也对童说：“下午的数学考试加油哦。”
　　童笑着说好，你也是。

　　昨天晚上我梦到了童，很奇怪。
　　那依旧是只要恋爱就会收到责备的高中时代。
　　童在梦里和我在一起了，用他宽大温暖的手包住我的手，一起下楼去。突然我看见我的爸爸妈妈迎面走来，于是我用力挣脱他的手，结果失败了。而后我思索片刻，就果断而冷静地对他说：“你可以说分手，不用承担来自我爸爸妈妈的责怪，你没有义务承担。”
　　童对我笑了笑。
　　而直到梦醒时刻，童都没有放开手，一直笑笑地看着我，欲言又止。然而像是弥补某种遗憾一样，这一次，舍不得的人是他。
　　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