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还是花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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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
梁凉十八岁。
全城停电。
她端着蜡烛，把这些年来厚厚的一摞摞奖状、奖牌悉数扔在岑心岚的面前，满眼通红，声嘶力竭地吼道：
“给你，给你，都给你，我把这些荣誉奖状全部都给你！”
“全省物理竞赛的一等奖够不够？全国物理竞赛的一等奖够不够？国际奥林匹克物理竞赛的银奖够不够？”
“还不够吗，不够我再复读赔上一年，明年给你拿个金奖回来行不行？”
“岑心岚，算我求求你，我已经把我的前半生都给你了，你可不可以把我的后半生还给我……”
有风吹来，蜡油滴到地上那本被翻开的《宇宙逍遥》上，凝成一团浊白。
她有片刻的惊惶。
烛影摇曳，照亮黑色封皮上用红笔写就的几个方正小字：“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
那是她初一时，郑重其事写上去的十个字。
后来，对着这十个字，那一天，即使是和岑心岚闹得最决绝难堪的时候，她说过“恨你”、“恨这个家”、“恨自己前面荒诞的十八年”。
却独独没有说过一句“恨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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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
梁凉二十六岁。
瘫坐在沙发上，比葛大爷还葛大爷。
看着微博热搜上清一色挂着的——
#梁凉婊#
#梁凉赵舸#
#梁凉退出娱乐圈#
她就在心里痛恨，辣鸡方吸血，当初干嘛给她取这个破艺名，亏她还说什么是请风水大师算过的，真他妈是一语成谶。
——梁凉，凉凉，哦豁，透心凉，心飞扬。
打开微信，只有寥寥几条消息，除了罗鹤和陈若荷发过来的问询消息，就是经纪人方吸血了。
“很抱歉地通知你，梁凉，公司以后将不会再给你安排任何经纪活动，代言、合约也全部取消。”
差不多等于雪藏了。
“要藏多久？”
虽然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难过，但她还是有点想笑，还什么代言合约，说得这么严肃，其实梁凉手里除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用的杂牌子姨妈巾代言，也没别的了。
“藏到苏氏那边肯松口。”
梁凉把手机屏熄掉，扔到沙发的另一头。
落地灯被她关了，屋内瞬间坠入一片黑暗之中。她抱着膝盖，小小一只，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像要陷进去。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贺元旦，花花绿绿的焰火升到空中噼里啪啦炸开来，又缓缓坠落，宛如粒粒流星。
楼下不远处就是一个小型的商业广场，广场上有巨大的时钟挂在楼顶上，人们站在钟下迎接新年的欢呼声传上来，一浪接一浪，显得梁凉的这个小屋空旷而安静。
梁凉安慰自己，没关系的，那些烟花不过是锂离子、钡离子和铜离子燃烧产生的焰色反应而已。
今天之所以那么好看，可能最多就是再加了点钠离子和钙离子……
梁凉吸了吸鼻子。
透！
还是忍不住难过怎么办？
她望着外面闹哄哄的世界，眼里像有湿意要涌出。
只可惜眨了半天眼睛，还是没眨出一滴眼泪，只眨出一长串脏话：
——“mmp，这么惨都哭不出来，你可真不愧是娱乐圈第一大花瓶。”
在家里躺尸吃了一星期泡面，等到房东阿姨催租的电话响起来，梁凉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她还是得出去赚点钱。
可掏出手机，又不知道打给谁，这个节骨眼，谁见她都跟避瘟神似的。
直到罗鹤的微信弹出来：
[凉鸡！我给你找了份新饭碗。快！叫爸爸！！]
梁凉十分不要脸，拿起手机就打开语音，娇滴滴地唤了声：“爸爸~~”
叫就叫，反正说过要当她爸爸的人都没啥好下场。
占到了便宜，罗鹤美滋滋地给这便宜女儿打字：
[逸通科技，就国外那个搞什么人工智能语音的公司，他们在筹备大中华区的宣传片，我把你推了过去，你可以过去试镜。]
[行吧mua爱鹤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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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凉赶到面试现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好些女孩。
但梁凉都不怎么认识，只瞅着其中一个高个儿女孩比较眼熟，好像是个叫Mimo的美妆博主，和罗鹤同一个公司的。
也没办法，只是一个企业做宣传的微电影，又不是什么院线大制作，来的不是表演系的大一大二学生，就是新晋N线小网红。
只是，在看到梁凉后，所有人都忍不住默默打量她，再偷偷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真的是梁凉诶！”
“她不是因为和赵舸的那啥视频被雪藏了吗？”
“废话，就是因为被雪藏了才跑来接这种企业宣传片的女N号，还得和我们一起面试……”
“咳，”一阵刻意压低的咳嗽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戴着黑色镜框的女助理走了过来，“下一个，梁凉。”
梁凉理理裙摆的褶皱，仿佛没听到刚刚那些闲言碎语一般，从容地起身走了过去。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细高跟“嗒嗒”敲在地板上，带着股不紧不慢的优雅。
黑色连衣裙的裙摆像花瓣一样，自她的细腰向下绽放开来。
裙摆下露出的小腿，又细又直，还带点肉感，好似白白的花蕊向下延伸。
女助理望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明星真不愧是明星，连后脑勺都比普通人圆上半分。
梁凉走进面试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横了一张桌子，桌子的两侧分别坐了三个人，正中间坐了一个外国黄胡子小老头。
她明显能感受到那个外国黄胡子小老头在看到她的时候，眼神一亮。
他用法语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女孩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梁凉微微一笑，用法语回敬他：“谢谢。”
他有些惊讶：“你会法语？”
“是的，先生，我已经学了十年的法语。”
梁凉的发音带有浓浓的巴黎味儿，她从前的初高中都是外国语学校，可供学生选择的外语不只有英语一门。
梁凉的法语老师是个巴黎来的优雅老女士，说话总是拿腔拿调的，不过，显而易见，面前的黄胡子很吃这一套。
黄胡子望着她，笑得更欢了。
两个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些日常的聊天。
“会不会做法国菜？”
“会。我最拿手的是可丽饼，尤其喜欢加很多很多的黄油。”
“去波尔多的酒庄参观过吗？”
“没有，我只去过巴黎。但如果您这次让我试镜成功了的话，我不介意把这笔片酬拿去波尔多潇洒一次。”梁凉冲他调皮地眨眨眼。
黄胡子被她逗笑了：“好啊，希望我可以满足你的这个愿望。”
……
他们的法语翻译全程没有插上一句话，只把黄胡子最后心满意足拍着桌子说的那句话翻成中文告诉场内的其他人：
“可以了，你去试一下戏吧。”
之前一直没吱声的几个领导，一脸讶异地面面相觑。
这可是这个法国老头今天第一个同意试戏的，之前见了好些人，没聊几句就让人走了。选个微电影的女配角而已，搞得好像比选女主角还严谨。
梁凉自然知道黄胡子为什么会愿意让她试戏。
逸通科技是在法国成立的公司，最近两年才崛起。
今年，他们将最大的子公司设立在大中华区，目的就是要将手里那些先进的自然语言处理技术，运用于中国广袤的家电市场。
秤砣虽小，力压千斤。
梁凉在来之前做了功课，这次逸通主推的是智能语音家电。
所以他们微电影的内容，自然也是与家电有关。
故而，黄胡子问的那些日常问题，其实句句都是试探。
当然，试探的结果就是，她进得厅堂，下得厨房，还会法语，与逸通的定位不谋而合……
梁凉拿着剧本看了一下，她要试的戏份不多，大意就是类似多年前电视台放的那个广告：
“步X高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
然后他们的“智能小拍”就会发出人工语音，进行智能讲解。
梁凉捏着嗓子，拿起pad，温温柔柔念台词：
“智能小拍，哪里不会拍哪里。有了它，再难的题，孩子也可以……”
未等黄胡子等人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却忽地顿住，又拿起“智能小拍”重新扫了一遍。
“小拍”用甜美的女声，念出答案：“12m.”
梁凉皱了皱眉，这次她没有用法语，而是用中文对几位逸通的领导说：
“答案好像错了。”
“不可能。”
出声的是坐在左边的赵蕙，她是逸通公关部总监，妥妥的文科生。
她从业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直觉就把梁凉往那些为了通过试镜就花样搞事的小明星联系在了一起。
“你说不是12m，那你说正确答案是多少？”
梁凉又看了看题目，这道题是一道动能守恒+圆周运动+机械能守恒的大题。
是以前高考压轴题爱出的模式。
但她这八年来忙着四处讨生活，也确实很多年没碰过这些了，突然要她光凭着扫上一眼的工夫，哪里立刻能得出精确的答案。
梁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12m。”
赵蕙嗤笑一声：“你说不是，就不是。凭什么？”
“我以前读书时几乎做遍了从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物理试卷，但从来没有做到过木板长度答案是12m的机械能守恒压轴题。这个数字，太大了。”
她没有夸张，这是一种习惯性的题感，或者说，是数感。
即使时隔八年，她也能一眼瞧出这答案的不对。
“搜到了，正确答案应该是1.2m！”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已经在开始用浏览器搜答案了。
只是，他话音一落，除了一脸懵的黄胡子与法翻，所有逸通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呕心沥血研发、即将进入最后测评的智能语音产品，居然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究竟是Parsing、Translating，还是最开始的Retrieving出了岔子？
然，不管是哪个环节，这种低级的、致命的错误，都不应该出现。
尤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被一个看着就没文化的十八线女演员所指出。
“好了，今天的试镜就先到这里，你回去等消息吧。”赵蕙说得平静，实则看向梁凉眼里仿佛淬了冰。
不用想，梁凉也知道，今天算是打了资本爸爸的脸，这事儿估计得黄。
结果黄胡子却冲她咧开嘴，用法语对她笑着说：“N\'aie pas peur. 我很欣赏你这样的玫瑰女孩，有芬芳有荆棘。”
说完后，他还特地嘱咐法翻不用把这句话翻译给赵蕙他们听。
透！
不愧是浪漫法国佬。
瞧瞧，都说的什么话啊，又是芬芳又是荆棘的。
梁凉也忍不住地笑眯眯致谢离开。
“啪嗒”，门被打开。
门口等候的其他女生原本正围着一个女人聊天，此刻，纷纷侧目望向梁凉。
梁凉也不甘示弱，抬起下巴，直直看向她们正中间的那个女人。
嘶，一股熟悉的白莲芳香，扑面而来。
——苏若合。
人如其名，清清淡淡恰似一株小百合。
苏若合看了她一眼，娉娉婷婷朝梁凉走过来。
“好久不见啊，阿凉，自从上个月《白云诀》拍摄结束后，你怎么就跟消失了一样，连上周的发布会都不来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吗？梁凉手指掐着手心，忍住想扇她耳光的冲动。
梁凉索性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着她。
苏若合却更亲昵了，还伸手和她拥抱，搞得好像她们真的如传言一样因戏结缘，是全娱乐圈最铁的闺蜜。
“啊，我想起来了，她们都说你被雪藏了。阿凉，我好心疼你啊。”
苏若合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心疼你既无戏可拍，又得为我背锅，还拿我没办法。”
梁凉不动声色地把苏若合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笑着配合她：“心疼我就给我介绍片约呗，我的好闺蜜？”
苏若合一下被噎住，立马又恢复关切的模样：“你放心，我今天就是来和这家公司谈代言的，给你一个微电影的女配角而已，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苏若合暗自咬牙，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让你连个微电影的女配角都拿不到。
“那真是谢谢您了。”
梁凉实在是不想和她飙戏了。说实话，要是她演技有苏若合这装姐妹情深的功夫一半好，她早拿奖了。
“装什么，苏姐态度那么好，她还甩冷脸。”一旁围观的Mimo终于忍不住了，不大不小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是啊，一脸狐狸精样，名声臭成那样，除了苏姐，现在谁还愿意搭理她……”
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梁凉，一下顿住。
日哦，怼不过高阶白莲苏若合，姐姐还怼不过你个小网红？
梁凉撩了撩自己的渣女大波浪，回过头冲那人说了句：“小妹妹，狐狸精也是要天分的。”
“像你……”梁凉顿了顿，上下打量着Mimo打玻尿酸打得半肿的脸，媚眼如丝道：“恐怕只有勤能补拙了。”
说完梁凉就转身离去，并且小蛮腰扭得比之前还要厉害。
摇摇晃晃的，黑裙子像朵将开未开的花，半坠着。
过分撩人。
婊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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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时音，原来你这些年，是学着当狐狸精去了。”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在不远的拐角处靠墙站着，长腿交叠，眸色微沉，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有风吹来，他手中掸落的烟灰，被吹到熨得妥帖的黑色西裤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淡淡的，像她一样，是靠近过的证明。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朱成，把今天面试者的名单发我一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还是花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