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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 妖邪红月 ...


  •   老船夫摘下斗笠,露出白花花的脑袋。沈放看不真切他的动作,只见他左手在身前一晃,霎时间,那毫无特色的五官竟是开始变化。眼睛拉长拉宽,眼窝渐渐凹陷,鼻梁拔高,鼻尖变大,脸庞上的皱纹淡化变疏——一个鹤发童颜的大鼻子老道的模样显露出来。

      “归墟子道长,你也会幻术?”沈放诧异道。

      “曾与焉支山的徐一苇神会,几番讨价还价,以长青心法换取其梦蝶之术的零光片羽。说来惭愧,时至今日,老道不过是能在人前稍稍变幻容貌罢了。”

      归墟子回到草棚里坐下,“我师弟假扮我时,可是隔着远远的,不敢正眼瞧你们?”

      沈放点点头,心道,原来假扮归墟子道长的是他师弟,等等,归墟子道长居然有个师弟?

      “我师弟飘渺子是个弃婴,在寒冬腊月里被我师父捡到时已是奄奄一息了,带回峰上,却是奇迹般活了下来。”

      “师弟他受了寒,自小体弱,我一日的功课,他需五日才能完成,也许正是受限于身之弱,他的心智却是成长的最快的。”

      “在师父和我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已尝试神通四方,心游寰宇了。”

      雨淅淅沥沥地越下越大,江面水雾弥漫。沈放也走回了草棚当中,靠着船沿而坐。

      “葵娘子,别淋雨了!”归墟子对着船尾吆喝了一声。葵娘子咚咚咚跑到船头,冲进草棚里又急急停住,噘瞪着归墟子不说话,一屁股挨着沈放坐下。沈放扭头瞧见她乌黑的头发上还沾着晶莹的雨珠子,一丝雨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他突然想到,这个葵娘子可是喊归墟子“爷爷”的。葵娘子,这名字有何深意么,这个小女孩当真是归墟子的孙女吗?

      归墟子呵呵一笑,继续说起了他师弟的事情。

      “老道若是能早些察觉,也不至于后来眼睁睁看着师弟背离师门,与师父的嫌隙愈来愈严重。”

      “这,飘渺子是在神游当中发现了什么么?”沈放试探道。

      归墟子深陷的眼睛扫了一眼沈放,“脑子转得挺快,少了当年在拥霞山庄练剑练出的呆气了。”

      葵娘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声,归墟子和沈放的神情同时尴尬了一瞬。

      “我师父从来就不是一个善良软弱之人,旁人的生老病死于他而言是顺应自然,他之所以带那弃婴回观中,是因为他看见襁褓中有一块木牌,刻着男孩的名字,陆红月。”

      红月……乌有峰上的那轮红月……沈放皱了皱眉。

      “红月非此界之物。”

      沈放一愣,“非此界之物?”

      “一个更通俗的说法是,妖邪。所谓妖邪,并非人们所传言的那般,只是空山里诱惑赶路客的美人,妖邪,是凭空出现的一块石头,一朵花,从无中生,往无中去罢了,此界间,妖邪没有宿命,没有运数。”

      “就像是,一盘棋局,是那偶然落在棋盘上的一枚叶子?”

      这回连葵娘子都不禁侧目看向沈放。

      归墟子目光带着赞许,笑了笑,“师弟他终究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世之谜,也明白师父救他回上清观是藏了私心。”

      “那会儿我亦年轻,沉湎于自己的修行,直到不可回转的惨剧发生,才明白,何谓昨日不可追。”

      “师弟执意下山入世,师父自然不愿意,甚至欲废掉他的肉身,于是被逼至绝路的师弟犯下了罪孽深重之事,弑杀了亲师。”

      “晨光之中,我推门而出,留给我的,已是地上师父的尸首,和一个决然远去的染血背影。”

      沈放正听得震惊,一个小石子突然滚到了他脚边,他捡了起来,葵娘子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从他手里接过石子,接着把玩了起来。她手中那些石子全被磨得光滑蹭亮,看来已是玩了有一段时日了。

      “自那以后,凌虚峰被我改名乌有峰,红月是子虚乌有,那一日,也是子虚乌有。上清观六十三名弟子,皆开始了不闻不见不语三禁。”

      “很多年过去,直到你爹下山浪游来到遥山,天外一剑,逼我开了山门。”说到这,归墟子拂须感慨道。

      “道长您师弟……”

      “他入了宫成了大梁国师,”归墟子笑道,“偏要在这世间刻下他来过的痕迹。”

      “春风谣一事后,我只道他肉身已陨,忙于在天地间搜寻他的神机,谁知他是诈死骗我,又让他的哑雀带了一封书函,让我完全错看了此事。随后更是想偷偷上山暗算于我,却被我察觉到不妥之处,提前带了化龙盏下山。”

      沈放皱眉,想到了那夜与野客僧所谈。

      “西凉藩镇叛民被诛杀后,齐棣设宴的一夜,竟见荧惑守心。千里外,我观天亦见该星象,因此未曾有疑。现在看来,那也该是红月的问题。”

      “道长是说,这一切,都是齐棣设下的局?和我爹所定的约定一到头,他就以乱世之兆作借口对江湖门派下手,同时引寸草的人出来,好一网打尽?”

      “这一步,多年前,我师弟就已备好了。”归墟子扇了扇风,一只小飞虫刚落下,就被刮走了,“你出生的那一年,从未回过乌有峰的他突然仓促带着化龙盏上峰,告诉我,上清观是他认定这世间最安全的地方,我也是他最后信任之人,因此将承载有国运的化龙盏留在此。”

      “第一眼,我就知道化龙盏里什么都没有,可是依旧愿意为他隐瞒此事。”

      “为什么?”沈放脱口道。他已然想到,化龙盏是齐棣的诱饵,正是用来吸引灵蛇沼大祭司这样的人上峰夺取。

      归墟子没有回答。船此时渐渐偏离了江心,往山壁荡了过去。他轻轻拾起木棹,往水里一拨,把航向调正了。

      “齐棣在位二十年,身担天下,竭力虔心,精兵简政。道士修道,剑客修剑,社稷生民田赋官制可曾细究过?谁配论其功过?谁能说他负过大梁百姓,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

      “至于那千秋万代齐氏疆土永固的私心,”归墟子把木棹丢回原处,甩了甩手,“葵娘子怎么看。”

      “幼稚。”葵娘子头也不抬,盯着手里那两颗石子,不假思索道,“不过,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沈放重复道。

      “再者,以武犯禁者,不是没有,只不过江湖以拥霞山庄为首,不敢造次,若他日这武林第一易手,便难说了。这种风险,这二十年内已发生一次,只不过,齐棣没有惊动拥霞山庄便清理了。”

      “这是……”

      “孤山剑庭本不练剑而是练琴,只可惜,那本被寄托了振兴武林之望的乱山琴谱被毁于一旦。”

      沈放眉头紧锁——这些事他闻所未闻。

      “被毁了?又是齐棣下的手么?”

      “我们后来听闻此事,皆认为会出手的只有齐棣。那时齐棣尚未设立神武阁,也未派人大肆在江湖上搜寻,因此,乱山琴谱到底是怎么进入皇宫被付之一炬的,一直不清楚。还有,那一年,孤山剑庭的长子方塬自那以后,便失踪了。”

      归墟子露出深不可测的表情,“所以啊,很多人都猜,方塬与琴谱之事有关,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他送入宫中的。”

      “方塬?”沈放的心思久久在“付之一炬”四个字上打着转,沉吟道,“孤山剑庭的那位小公子我曾见过,其名方堤,还有个妹妹,名字我一时忘了。他们从未提及他们还有个长兄。对了,道长,你可知孤山剑庭如今境况如何,可有受此事牵连?”

      沈放看见归墟子表情的凝然,心头蓦地一沉。

      “一个月前,神武阁的人上了孤山,听闻是满门皆……”归墟子未待说完,见沈放的目光骤然呆滞了,只道沈放曾与方家儿女有交情。

      一时,两人沉默,沈放的头微垂,目光避开手背上的疤,无神地落在湿漉漉的船板上。

      “俱往矣,前人的选择和憾事,已成定局了,咱们,往前看。”

      “好。”沈放应了一声。

      归墟子摇摇头,“提及憾事,我师弟把鬼斧神工的灵峰毁了,多年来我奇门遁甲的心血悉数葬于其中,老道虽忍痛接受了,但想起来,唏嘘得只想叹气。”

      “乌有峰毁了?”沈放一下子坐直了,“那峰上的人如何了?”

      他意识到陆红月既然是齐棣的人,肯放任灵蛇沼大祭司除掉自己,显然是齐棣有心借刀杀人——此去皇宫送剑谱看来真是凶多吉少。当时在坠崖时听到的呼声,回想起来,确实是冒充归墟子的陆红月的声音,他之所以突起阻挠之心,应是想着自己身上尚带着春秋十九的剑谱。

      “他想借封山将苏危葬于乱石之下,然而我在山下见一缕黑烟匆匆东去,甚至连你的尸身都顾不及寻找,看来是有人挫败了他的计划。而这,也是我一时想不通的事情。”

      看出沈放的担忧,归墟子又道:“你放心,徐一苇的徒弟应是无碍。你昏迷的时候,身上还掉出一个玉佩,是他给你的吧,那上面有梦蝶的印记,他是不是曾以幻术压制过你体内的邪雾?既然上面印记还在,施术者便是无碍。”

      沈放恍然,点点头,随即又迟疑道:“道长,庄离另一个身份,大祭司在风云台上曾提过……”

      “他爹是灵蛇沼的苏厄,体内留着灵蛇的血脉,这点无假。北冥鸢救了你,按理说他本该循迹追上,想来是封山的影响,截断了他和北冥鸢的联系。北冥鸢有灵,却生性贪玩,人情缓急,它拎不清。”

      沈放松了口气,“我们来时,其实还有一名叫南宫芙云的姑娘,是无相楼南宫家的——”

      身旁响起葵娘子嘻嘻哈哈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葵娘子两眼弯弯,斜觑了不明所以的沈放一眼,捂着嘴,把石头往江里一个个抛去,一个都不剩。

      “南宫芙云。”归墟子重复起这个名字,两颗眼珠变得浑浊,仿佛忆起了往事,“她十岁那年就死于一场恶病,南宫家带着她的尸棺出了玉山城北入遥山,将她的尸身葬在上峰的古道旁,随后南宫带着他的儿子上山见我。”

      “这——”

      “南宫芙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在沈放脑中闪过,他的眼里满是惊愕。

      “我亲眼见过南宫负云,他也不曾否认过那女子的身份,她如果不是南宫芙云,那又会是什么人?”

      葵娘子又掩着嘴,嘻嘻笑了起来,似乎知道是到底怎么一回事,但是却绝不会开口告诉沈放。然而,她突然被什么吸引,直愣愣站了起来,一脸凝重地看向江岸。

      一阵凉风,把船身拨动,朝她眺望的方向飘去——薄暮冥冥间,江面有个被水草缠住的东西在光晕中浮浮沉沉。

      船在江上的第四个白日将尽,春雨如针还在飘,折射着橘芒色的光。夕阳余晖下,泡在江里的那具尸体闪闪发光。沈放感到一阵恍惚和无力,不知不觉,他已走出草棚走进雨中,行到船的另一边,双手撑着船沿,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

      “莫慌,那不是南宫负云的尸体。”

      沈放右胸多余的“心脏”就在此时猛地一缩,仿佛被利器狠狠扎穿。在刹那间痛到失去意识的他身形一歪,栽入了江水中。彻骨冰凉的江水涌入他的口鼻,他一个激灵,意识到归墟子方才那句也回答了他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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