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米特

1、第一章

　　省立医院的门诊从早上八点就排满了人。
　　手术室的灯刚熄灭，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医生……”等在门口的家属纷纷围了上去。
　　嵇川两手插袋，带在耳朵上的医用口罩甚至还没摘下，他语气毫无波动的说道：“手术很成功，现在需要等麻醉过后患者苏醒过来后看具体的恢复情况，如果恢复的情况良好，基本下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说话的人似乎是病患的母亲，听见嵇川笃定且冷静的语气，她如释重负，下一秒就瘫坐在了座位上。

　　病患的家属似乎还想要和嵇川说点什么，等在旁边的护士已经拿着排班表等在嵇川的身后。
　　“抱歉，我马上还有台手术，”嵇川摘下脸上的口罩，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微微向患者家属点了点头，随后便很快离开。

　　身后的小护士立刻跟上前来：“嵇医生，明天下午您有两台手术预约，距离今天的下一台手术您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其中包括了吃饭洗手外加上换上手术服的时间。”
　　“还有今天您手术结束之后有一位病患预约了回诊，是一个月前就跟您预约好的，这事儿您别忘了，”她提醒道。

　　“知道了，”嵇川双手插在白色大褂里，脚下的步子飞快，只是走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什么，然后脸上下意识的露出生理性的厌恶：“帮我跟护士站的护士长说一下，我办公室里有病患家属送来的花束和锦旗，让她帮我处理赶紧了，这些家属在送花之前难道不会打听一下，他们的救命恩人是有花粉过敏的吗？”

　　患者家属大多数是想送红包，可惜嵇川有自己的规矩，因此无法，这些人只能改成鲜花礼物还有锦旗。
　　哪知道作为医生的嵇川有花粉过敏，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引发间接性的哮喘。

　　护士立刻把这一点要求备注下来，嵇川想了下，又接着说：“帮我把下周六一整天的时间都空出来，我有点私事需要处理。”

　　--

　　做完当天最后一台手术之后，嵇川就回了家。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洗完澡到了客厅，家里的google home就响起了一则留言。
　　留言的人是一道女声，听上去温温婉婉的：“阿川，我给你做了饭菜留在冰箱里了，你下班回来记得热一热吃了啊，别老是吃外卖，外卖太油腻了对身体不好。还有下周六记得不许迟到，到时候你要穿的西装我今天帮你从干洗店里拿回来了……”

　　多事。
　　嵇川忍不住的轻嘲了一句，但是却还是忍不住去了厨房打开冰箱，乖乖的按照要求把预留好的饭菜给吃完了。
　　吃完之后还发了张空盘子的照片过去。

　　随后对方回了个“阿川真乖~”
　　嵇川不屑的“嘁”了一声，随后把手机丢在了一旁。
　　果然，没过多久对方就打来电话。

　　“阿川，”电话里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在耳朵里，像是一阵和煦的柔风，“还在生我的气呢？”
　　“没有，”嵇川压低了声音，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我说了，你开心就好。”

　　对方听见他略带赌气的回复之后，轻笑，“好啦，不管以后结没结婚，这个世界我最爱的人还是阿川。”
　　明明知道对方像是哄骗小孩似的哄他，可是嵇川却还是忍不住的嘴角上扬，“哼，这是必须的。”
　　“因为我最爱的人，也是你。”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许是他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对方，电话那头传来咯咯咯的笑声，“阿川，总有一天你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的，就好像现在的我遇见陈冰一样。”

　　提起陈冰这个名字，嵇川忍不住的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个男人，无论是作为同性还是来自做医生的直觉。
　　他觉得这个人的灵魂是臭的，虽然他无法形容这个感觉，但是他能感受到。

　　在看似花团锦簇的皮囊下，是遮掩不住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恶臭。
　　可是自己的姐姐却无比的喜欢。
　　所以他姑且去容忍。

　　但是如果被他发现，陈冰这家伙有任何辜负他姐姐的迹象……

　　“一定要是他么？”嵇川从酒柜里抽出一支冰酒给自己斟上，“他有什么好的。”
　　他不懂。
　　“大概爱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吧，”姐姐这么说道，“遇见了，感觉对了，就认定是他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嵇川没有吭声。
　　真的是毫无逻辑的感情，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晶莹的液体，甜甜的冰酒入到喉咙再进入胃里，那一瞬间脑袋里分泌出来的多巴胺，让他短暂的忘记他对陈冰这个人的厌恶感。

　　“知道了，下周六我会去的，”等到喝完第二杯酒后，嵇川承诺道。
　　“记得穿西装，我帮你从干洗店里拿回来的那一套，”姐姐在最后提醒道，“陈冰的爸妈到时候也会来的。”

　　已经到见家长的地步了么。
　　他在心里腹诽道。

　　--

　　饭局还是被他弄砸了，最后闹得一群人不欢而散。

　　姐姐追了出来，到停车场。
　　“阿川……”她叫住他。

　　嵇川停住脚步，然后回头。
　　今天的姐姐好好看，平日里都是素颜的姐姐，今天难得化了妆还穿上了高跟鞋。

　　“姐姐，”他突然有点懊悔自己在饭局的最后发的那一通脾气，“对不起。”
　　他搞砸了这一切。

　　“没事，阿川，”姐姐不怪他，这反倒让嵇川更加的难受，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灌了铅。
　　不上不下。

　　“陈家人太过分了，我们不是在卖女儿，”嵇川捏紧了拳头，隐忍住自己内心对陈家人的怒气，“姐姐，不嫁给他好不好？”
　　他不是养不起她的。

　　姐姐摇了摇头，“没事的，阿川，嫁妆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不行的话，我就把爸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
　　“我不准！”嵇川略低啊粗暴的打断姐姐的话，“姐姐，我不准。”
　　那是爸妈最后留给他们姐弟的一点念想。

　　姐姐脸上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情，“可是阿川……”
　　“姐姐真的喜欢他么？”嵇川忍不住的问她，“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吗？”

　　“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姐姐似乎是毫不犹豫的就给出了答案。
　　“好，”嵇川低下头，忍不住的抬起手，给她勾起耳畔的一丝头发，“那嫁妆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阿川……”姐姐轻皱眉头。
　　他却忍不住的伸出食指去抚平，“别担心，我很有钱的，我救了那么多人，姐姐的嫁妆，我还是付得起。”

　　他不要她难过，他要她开开心心的当个最美的新娘。

　　--

　　深更半夜，嵇川起床去厨房倒了杯冰水。
　　他住的地方靠近省立医院不远，是他干了几年用积攒下来的钱付了个首付，原本爸妈留给他们姐弟俩的房子，他留给了姐姐，毕竟原来的房子靠着学校近，方便姐姐上下班。

　　一杯冰水下肚，终于短暂的将他心头的那股火气稍稍降了下去。

　　做医生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的生命在他面前死去。
　　刚开始，内心还会稍稍有所触动，会伤感会惋惜。但是看多了，那些死去的人，更多的像是一条死掉的狗，一动不动。
　　最终他只能摘下口罩，对家属说一声，他们尽力了。

　　这就是一条生命的终点，没有了灵魂，毫无意识，在被活化之后，连在这个世界最后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抹去。
　　有的时候，他忍不住会去想：他死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吗？
　　即使作为医生，嵇川心里还是存在恐惧的，如果死亡，便是他此生的终点，那他此生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只是这个问题，他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起先是他还在床上正常的睡着觉。
　　睡梦里，突然背部和头部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立刻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嵇川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惜尝试了三四次，明明近在咫尺的台灯，却怎么也够不到。
　　接着便是身子重重的跌回了床上，双手克制不住的颤抖。

　　他努力的睁大眼睛，在黑暗里保持最后的一丝清醒，并且去摸枕头下的手机。
　　冰冷的手机成了他这个夜晚的最后一丝生命的防线，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的后背彻底被汗液浸湿，但是作为医生，这样的病症让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形成。

　　细菌性脑髓膜炎。
　　而感染的细菌未知。

　　可惜光是摸手机这样一个在平日里看来根本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的动作，在此时，都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艰难。
　　这一刻，死亡离他是如此的接近，近到一个呼吸的瞬间，就可以让他彻底的从这个世界被抹去。

　　在距离死亡只有片刻之差的那一瞬间，姐姐笑起来弯弯的像是月牙一般的眼眸，在他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的闪现而过。
　　他等的到他的姐姐吗？
　　姐姐……
　　可惜他不知道答案。

　　在昏迷过去的最后一刻，他勉强拨通了手机里存储的一号键。
　　接着，永远的黑暗便彻底的吞噬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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