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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裴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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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你很虚弱,该大补,否则长此以往必受亏空以至于减损寿命。”
……
“没了?”阮善等不到下文。
刘名看她:“还要什么?”
阮善一时顿住,回想一下,好似一般医士都该说说虚弱在哪里,再念一通病人如何不保重身体。
刘名去翻自己的药箱,一掀盖子就飘出一阵尘土,自己嫌弃地扇了扇,细瘦的手指拨动里边成堆的纸包。
“你该清楚自己如何虚弱,症状不必我再多说,补就是了,暂时死不了。”
阮善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好像并不拿此很当回事,只下了诊断,语气也是散漫随意的样子,并不给人压力。
或者说,依他的性子,不耐烦讲太多,病人听不听他的也无所谓,他只追求高效迅捷。
和他的诊金。
阮善瞥见他分出一些药来,又从最底下翻出一把小算盘,四边都磕裂好几处,竟然还能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她看得心惊肉跳,这不会全都是她的诊金吧。
阮善已经逐渐放松,看诊的过程太短,她还没来得及抵触就结束,现在心思全被诊金牵制,眼神牢牢地粘在上面。
李骁在一旁看她低着头,脑袋越来越靠近那把算盘,恨不能钻进去吃掉几颗珠子,伸手拉了她一把,问刘名:“第二呢?”
“第二?”
刘名和阮善一起抬头看他。
刘名一拍手:“对,还有第二。”
看向阮善:“你腰不好,现在,呃,最近都不很好,大概会持续两三个月吧。”
腰不好?
阮善摸摸自己,有吗?
她有些迟疑:“是不是腿不太好?”她总跪着,腿有时候会疼。
“怎么可能,”刘名眉毛竖起,“我怎么会弄错。”
“你腿上用过药吧。”刘名问。
阮善点头,雁竹姑姑给她的,不然她从小跪到大,膝盖大概只能用二十年。
“不是腿上,”刘名看着她眼睛,皱起眉毛朝她暗示,“就是在腰上,有时候还会腹痛。”
阮善茫然,刘名不够耐心,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又低头拨弄算盘。
李骁忽而开口:“我刚回来的时候,你在西院,是不是刚因为腰疼喝了止痛药?”
阮善一愣,刘名是指这个吗?
那是因为她当时喝了红舒丸,法事期间需保持身体洁净,那药副作用很严重,所以她腰腹疼痛难忍,才让冬小去煎止痛药。
难怪刘名说会持续两三个月,等法事结束后,她确实要这么久才能恢复正常。
阮善迟疑着点点头:“当时是因为腰痛。”
刘明分神看她一眼,知道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为什么腰痛,你得把你喝的那药方子给我一份。”
是在问她喝的红舒丸的方子,这药的用处比较忌讳,大多是作为宫内争宠的手段,曾经有盛宠一时的妃子被人不知不觉间用了这药,造成怀孕的假象,得知真相后整个人都疯魔。
“黑纸包,宫人常用的那种。”李骁替她回答,“只喝过一次。”
李骁记得清楚,但是他误会了,黑纸包是她用过红舒丸后止痛的,阮善不知道怎么解释,没说话,倒是刘名“啧”了一声,说:“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骁追问:“腰痛是为何?”
“跪得太久,腹痛嘛,没吃好饭。”刘名头也不抬地忽悠。
阮善默然坐着,提及此事她有些不大好意思,但是在场的两个人,李骁并不懂,刘名是医士,一时倒也没有让她很不自在。
况且这确实是她的病症,红舒丸算是禁药,阮善还不曾找到用过这药后调理身体的法子,刘名只凭诊脉就能看出端倪,要是能给她开一副药,或许明年法事她便更好过些。
思及此处,阮善多了两分期待,心里决定私下再找刘名一趟,把红舒丸的方子拿给他。
他还在把算盘打得震天响,阮善微微凑上前,算盘上已经打出一个夸张的数字。
“这,这是我要付的诊金吗?”阮善忍不住问。
“当然,”刘名抬起手指搓搓,抓起一把东西推给她,“今日有些仓促,你先喝这些,过后再补。”
还要再补,阮善刘海下一双细眉悄悄皱起,她有点不舍,她的私房是多年攒下的,每一厘都花得小心翼翼。
刘名瞥见她的神情,他很熟悉这样的反应,每一个不小心找到他的宫人得知诊金的数目后都是这样,一些望而却步,只有少数能咬牙付起。
他是要收这么多的,只能换个方式:“觉得贵吗?不,你其实有十大病症,每一处病灶我都对症下药,保证药到病除。”
朝她挤挤眼睛,这样便不觉得亏了吧,十大病症呢!
阮善:……
刘名又向李骁确认:“谁付?”他概不赊账的。
元九跑来记下怎么煎药,阮善那里不方便,药会在铜马殿煎好给她送去或者她来喝。
“是我付,”阮善说,“晚些就送到太医院。”这是李骁的好意,于她而言也只有益处,她不会真的舍不得这些钱。
元九却已经拿出银票,李骁挡在她身前:“走吧。”
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李骁带着走出几步,阮善朝他身后看,刘名的银票都已经藏进怀里了。
“我……”阮善顿住。李骁没说什么,只陪着她向外走。
他既付了就不会再要她的钱,推推拉拉反而无趣,阮善咽下没说完的半句话,她可以于别处补给他,便没和他争。
她也没想到李骁找来刘名的动作会这么快。
法事还没结束呢,她已经在考虑怎么休养,太快了。
“这药暂时先用不上,让元九待法事结束后再煎吧。”阮善说,还有几天法事就结束,她想专心把这件事做完。
“也不差这几日,我还需忙一段时间,每日来喝药恐怕顾不上。”
“我给你送。”李骁说。
一开口就赌了她的借口,她又不是时时待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李骁给她送药很容易,也不会被人发觉,她总能找个空子把药喝了。
阮善顿了下,只好说实话,低头盯鞋尖:“我这次气色已经没那么差,如果还这么快喝药调理就太明显了。”
她没在太后面前引起注意全凭演戏,装总是装得出一副凄风苦雨的样子,她已经有很多经验。
她把脸色通过抹粉变得更苍白些,在吃食上除了李骁给她送的也几乎不再用别的,生怕自己不瘦反胖,但即便这样她的气色看起来也比原来好些。
最近这几天她又悄悄恢复成了只喝清粥,还在瞒着李骁呢。
她更不敢现在就喝刘名开的药,调理也该循序渐进不是,她不想节外生枝,若让太后发觉异样只会更糟。
李骁并不说话,看起来不太同意的样子,阮善再一回神,发现李骁都跟着她走到铜马殿外了。
两个人明晃晃站在宫道上,不远处就有宫人低头缓行的身影。
阮善心里一紧,知道李骁这意思是绝不同意她说的话,他还立在一旁,阮善小心地看看四周,将他引到花园小路上去。
“你……”她说不出话,这人的脾气怎么还有这样一面,她不答应,他一直跟她到和宁宫不成。
阮善很犹豫,站在花台前盯着嫩绿的枝叶看,心里还是想挣扎一下,放软语气:“你知道我不行的。”
他知道她的处境,这是她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偏头去看李骁,却见一旁空着,他不知何时离开了。
阮善一惊,李骁总不会是发脾气把她丢下,知道可能是有人来了,她抚了下衣袖,很自然地向法华阁的方向走。
果然没走几步就碰上了一个人,是六皇子裴敬文。
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恭敬行礼:“见过六殿下。”
裴敬文打量她几下,眼底有一丝诧异,阮善很敏感地注意到。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阮善回他:“我正要到法华阁去。”
裴敬文温和一笑,神色和煦:“你最近是在忙小皇叔的法事。”
阮善点点头。
“我抄了经文,今日正要送去和宁宫。”
“殿下孝心,太后娘娘一定欣慰。”阮善微低着头恭维,太后很看重这些孙辈。
裴敬文笑笑,又出言关怀:“这段时间辛苦了吧,小七前些日子还来信说要我多关照你。”
阮善骤然听见那名字就条件反射般头痛,一句话茬都不接,只低头说:“能在太后娘娘身边尽孝是我的福气,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那便好,”裴敬文声音温润,和善地看她,“若有事需帮忙,只管去宫中寻我。”
“多谢殿下关怀。”阮善行礼送他。
原只是碰巧遇上打个招呼,裴敬文也不再多言,微微点头离开,待他走远,阮善才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蹙起眉。
裴敬文和七皇子裴敬启是一对双胞胎,他们的母亲是如今延华宫的嘉贵妃。
她与裴敬文接触并不多,但是裴敬启却是她太后之下第二怕的人,近几个月他往东出海去了,阮善这才落得几分安宁,否则她在和宁宫更要如履薄冰。
听裴敬文提起他,阮善只觉头疼。
听听他人都不在宫中还胡乱嘱托些什么。当然,裴敬文是没有理会的,否则阮善早就已经受到他的照拂。
裴敬文很聪明,他不会无缘无故去做多余的事情,相比裴敬启他更能明白她在太后宫中的处境,但是他不会管。只像这样见面了温和地提一提,仿佛有些关切的样子。
阮善从没想过要得到他们的照顾,自然也不在意他无关痛痒的虚伪,她在意的是裴敬文刚一看见她时流露出的诧异。
裴敬文很聪明,他知道法事期间她在太后身边是极不好过的,憔悴枯瘦应是她此时的模样,但是她并没有,所以他微微惊讶。
李骁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旁,阮善皱着眉,无不担忧地说:“他刚才一眼就看出我的气色还不错。”
也是因为她一时忘记掩饰,神情中并未露出以往那种没什么生机的破碎感。
她须得时时警惕才能瞒住一二。
李骁自然也观察到裴敬文的每一个神情,沉默半晌,终于松口:“缓两日,太后那里我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