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没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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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善想把手缩回来，但是李骁抓得很紧。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
他太严肃了。
阮善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这些天的接触，他总是很直白地一问到底，几乎所有她的秘密都被他强势介入。
这不应该，在她的潜意识里是没人会管她这些的，而为了保护自己，她也不能将这些事告知别人。否则一旦她错信了，等待她的只有太后严苛的审判。
但……他是李骁啊。
她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善意，这在她的生活里是如黑暗中的微弱光亮一般珍贵的东西。
她犹豫，摇摆不定。
李骁看出她的防备退缩，是那种本能的反应，她应当很难信任别人，从不轻易泄露一丝心意。
但是她的眼睛又告诉他，她需要他追问。
只要再追问她一下就好。
她需要。
“怎么回事？一个地方伤好几次？”李骁忽又放松神色。
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他轻轻给她缠绷带，把这变成一件很小的事情，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让她如临大敌。
这几乎是一种诱惑，在告诉阮善，没关系的，可以说，在他面前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她的伤口，她为什么会有这一道伤口。
取血已经持续了十余年，但她每一次割开手腕的时候心尖还是会颤，没有人能习惯这种事。
阮善感觉到伤口处有轻微的痒意，这种痒意无法忽视，好像一路蔓延到她脊背上，又钻进她喉舌间。
她想告诉他。
他是李骁啊，可以告诉他的。
阮善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看着李骁的眼睛，抿了抿唇，开口：“是太后，她要我取血献祭，每日一次。”
盯着李骁，她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质疑或不相信。
如果他有这样的反应就意味着他心里还是会偏向太后，哪怕仅仅只是一丝一毫。
一丝一毫……
太后是她的底线，一丝一毫都不能容忍。
她会说是她要主动这样做，为了太后开心她能好过些。
这是她的退路。然后她会远离。
任何有一点偏向太后多于偏向她的人她都不会信任，这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重要的生存法则，就算是李骁也不能例外。
但是……
阮善心里又有一股说不明的情绪，她在赌。
从她求李骁救下元九，从他默许元九帮她，从她渐渐把他当成珍贵的同伴开始，就像她对待冬小那样，阮善对他几乎有一种全然的信任。
她的心在胸腔里轻轻颤抖，她赌李骁不是那样的人。
连阮善自己都没发觉，她在期待李骁的反应，但李骁却出乎意料地偏过头，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神色。
阮善一怔，心里“咦”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
什么意思？她微微偏头追着他看。
李骁掩去眼底厉色，刚刚温柔的催哄好似幻觉。
他天然有性别上的优势，无论深宫还是礼教都无法束缚他，他可以硬也可以疯，只要他能做到，但是阮善没有。
她只有重重枷锁，仰仗太后鼻息，清醒着直面无可回避的痛苦。
李骁垂眼看她，她眼神澄澈，单纯到不像话，刚刚还防备，现在却只顾得好奇他在掩藏什么。
小半个身子都歪了，很在意他的反应。
他刚刚那一瞬间的戾气是对太后的憎恶，甚至泛着一丝他竟才知道的恼怒，现在对上了阮善的眼睛，他只剩下强制平静后的余波。
“像这种事，还有没有别的？”李骁克制自己，盯着她问，并不想吓到她，但眼底墨色浓郁得化不开。
只怕她是个傻子，哪天会连人都献祭进去。
而阮善即使对他说了自己的秘密，信任他为自己的同伴，但还是吃不住他的注视，眼神避开，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了。”
她最难挨的时候就是每年南淮王忌日的时候，但今年有李骁在，他已经帮了她很多，现在连取血的事情都告诉他了，她没有什么再瞒着的。
太后也不是吃人的大恶魔，阮善没有被她关起来虐待。
“只有取血。”她说。
就是这太消耗她的精气，每次要流很多，所以她补不起来，年年须得法事结束后才能逐渐缓和。
“怎么取？”李骁问。
阮善很聪明，听了就明白他是想从中知道取血一事是否能有其他方式替代。
朝他笑笑，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有会慈大师看着呢，取完血立马会有仪式。”
“不过只取一点点，不是很疼。”
反倒成了她来安慰他。
李骁视线向外扫了一圈，心里又升起那种莫名的燥意。
上一次他不能直接让阮善免于责问，得靠演一出可笑的戏码取悦太后，让太后在他身上找到快意。
这一次他不能说“不要再取”，因为他依旧做不到解决这件事，只能问“怎么取”。
还能怎么取？没有其他方式可以替代，他心知肚明，不过是徒劳一问，从夹缝中寻求虚假的自我安慰。太后怎么会让她有机会取巧。
他直面太后可以强硬，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形，但是加上阮善，他不行。
李骁鲜少有这种束手无策的感受。
眉头紧皱，他沉默地立在阮善面前，阮善看他神色，知道他在为她烦忧，咬了咬唇，又露出一个笑脸，说：“真的不疼，就像虫子叮了一下。”
李骁垂眼瞪她，阮善就收起笑容不敢再说话。
像虫子叮是有一点像假话，她低头摸自己的手腕。
又悄悄看看外边的月光，好像已经说了很久的话，她的《行川备急方》还没翻完呢。
她还有点怕李骁继续追问，她一下只能透露一个小秘密，再多就会让她不安。
她没有宝贝，只抱着一堆破铜烂铁，很累很想歇歇，但是一个也不敢轻易丢下。
抬头看看李骁，他还不语，她试探着去摸那本《备急方》，心里还有点怕李骁会打她的手，总觉得他是想这么做。
小心翼翼地拿到书，阮善把夜明珠往自己这里挪了挪，翻到刚才的那页看。
他们今天来的正事就在于此，不能本末倒置。
李骁盯着她圆圆的脑袋顶，心里思绪又有些杂乱。
阮善为他做的事情是他没想到的。
当初收留元九是他少见地动了一下恻隐之心，他都不太记得自己有那种东西。
他长于宫中，一直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对于这座皇城的了解在某方面恐怕胜于景帝，他知道太后身边有阮善，大约某次接触后留下了些印象。
弱小，怯懦，单纯如婴孩。
在太后身边这样的人能活到什么时候，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心上。
阮善求到他那里的时候，李骁想，是她，她长大了。
后来他也只偶尔帮阮善，次数屈指可数，他的心思更多都放在别处，不曾想骤然回神，阮善已经将他认作哥哥，几副牌位都立下了。
“这是我兄长，他横死在外，只剩这块玉了。”心里又记起她的声音。
李骁握了握拳，压下心里的燥意。
他看向阮善，夜明珠的荧光并不敢全部露出，她的手不大，覆了一半在上边，指节和人一般细瘦。
看累了，她抬手揉眼睛，只揉一边，另一边还细细盯着，刘海拨动得轻晃。放下手，眼尾微微发红。
等她又翻了一页，李骁喉结轻动，上前伸手挡住了她双眼，长长的睫毛在他手心里微颤。
她抬起头，带着李骁的手也一起动，手掌碰到她脸颊，触感粗糙，他面如冠玉却有这样一双手。阮善仰着脸不动，不知道李骁要做什么。
“别看了。”他把书拿走，“过来坐一会儿。”
把夜明珠收起，阮善只在黑暗中模糊地看到李骁的身形，他带着她绕过楼梯，到了西边一扇窗旁，推开窗子，外面圆月正明，如水的月光倾洒下来，给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光。
“这里……”阮善有些担心会被发现。
“无妨。”
李骁怎么会真的看不懂她画的图。
这处角落不会被人察觉，窗边有美人靠，阮善半倚着坐下，向窗外看去，法华阁在远处烛火洞明。
她越来越放肆，都敢这样跑出来了。
李骁在她身后开口：“我回来的时候是谢昭救了我。”
阮善回头看他。
“谢昭当时假扮了她堂兄出门，所以才碰上我，我的目的一开始就是谢子麒不是她。”
“我要接近谢家。”李骁告诉她，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阮善不解，眉毛轻轻蹙起：“为什么？”
“谢家掌管半数禁军。”李骁的回答简单直白。
阮善顿住，脑海里发散出许多猜测，她并非愚钝之人，明白接触禁军的含义，心微微提起。
李骁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声音沉静：“我被谢家所救，谢家看中我在军中的声望，过后必定挟恩图报，我以自己为饵踏进谢家需要合适的理由，所以……”
李骁微微倾身靠近，借着月光看她眼底淡淡的乌青，熬夜熬得狠了，明晃晃挂在她粉白的脸上。
“僵虫草是假，我没中毒。”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没中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