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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要挟 她有求于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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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冬天很快到来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冬天。我永远记得外公过世的那年冬天,我和小姨落在那白茫茫的天地里,说不出的孤单与凄凉。一晃两年过去了,白雪又一次将大地覆盖,看到那飘飘扬扬的雪花,我不由自主地伤感起来。
生活一切照旧,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屋里升起了木炭炉子,进门感觉很暖和。大姨他们周末仍然玩牌,楼上的小客厅不断响起“啪啦啪啦”的洗牌声。外婆很心烦,剁肉的声音有时盖过了麻将声,楼上的几位也许感觉到了,说到外面搓一顿,不声不响溜出了门。
直到傍晚,大姨他们仨都没回家,外婆嘟囔一句:“准是吃夜宵去了,就知道玩。也好,我们仨吃个清静饭。”
深夜,他们仨还没回来,我们也没打算等,陆续睡觉去了。第二天上午,大姨突然顶着一头乱发站在楼梯口,连连打哈欠,“有吃的吗?饿死了!”
“昨晚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我们吗?小孩子别多管闲事。”大姨趿着拖鞋“哒哒哒”地下楼,洗脸漱口,从厨房里翻出一个馒头,便大口大口啃起来。“我们吃了夜宵,正准备回来,碰到吴娟一发小,他请我们去喝茶,我们想着,刚填饱了肚子,去醒醒肠胃也好,没想到喝了茶添了精神,聊着聊着就是半夜……”
“以后再跟他们鬼混,你就别回来了。”外婆喝斥大姨。
“他们?鬼混?有冇搞错?”大姨大呼小叫,表情夸张,“与什么样的人才不是‘鬼混’呢?哦——我知道了,你是喜欢像林绛初那样的吧,整天垮起那副脸,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你是着了她的道了吧,反正看我们不顺眼。”
“你是哪边的,大姨?”我很气愤她向着吴娟,觉得她忠奸不分。
“什么这边那边的,一个家总共才几个人,还要划分阵营啊?划分出来又怎样,老死不相往来?”
大姨这个人太复杂了,你不能简单地说她好,或是不好。她很强势,以前老欺负小姨,是觉得小姨害她过了苦日子,害家里一直清贫。她这个想法很不合理,但外婆也没有过多地责怪,曾解释说,大姨“小时候过得太穷太苦”。除此之外呢,大姨也没有特别过分的地方。她虽精明,但很懂得为自己打算,也算是“求上进”吧,譬如为解决编制,她怂恿外婆去找教育局长,她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那样做。她爱钱,但又很孝顺,收入的大部分都贴作家用了。她现实圆通,与吴娟交好,打成一片——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顾全大局,至少因为有她这个“润滑剂”,这个家才不至于分崩离析,如她所说,“一家人还要划分两个阵营?”
倒是大舅,我真看不到他身上有闪光之处。他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工作不上心,对家人不关心,只要不牵涉到他的利益,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怕吃苦却又想过好日子,挣钱不多却花钱如流水,有阔少爷的作风却没阔少爷的命。
家里几个孩子,最孝顺最能吃苦的,就数小姨了。以前常听人说,家里最小的,往往最受宠,最娇气,但外婆家却不是这样,最小的反倒最懂事,最宽容。大姨大舅成天嘲笑小姨,也没见小姨冲他们发脾气。小姨已经很大度了,吴娟还每每拿她的身份说事,冷嘲热讽,羞辱个没完。临时工怎么了,临时工就不是人吗?小姨的命太苦了。我想想就来气,越想越伤心。
那天,小姨下班回家挺高兴,径直走进厨房跟外婆耳语什么,外婆的脸瞬间焕发出光彩,大声说:“真的呀!”然后她干脆拉小姨走出厨房,坐沙发上仔细说。
“嗯,”小姨肯定地点点头,“听同事说的,但好像只有一个名额。”
“不管怎样,都要争取,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表现那么好,领导也多次表扬,相信一定会成功。”
小姨羞涩地笑了。她默认了外婆的话。
第二天,外婆兴致勃勃地去找我爸妈。她讲话不喜欢兜圈子,加上心情好,便直截了当,“林绛初单位要进一个人,应该就在年底,这可是关系到她前途命运的大事,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帮这个忙。”
爸妈都感觉很突然。我爸说:“如果能帮上忙,那肯定义不容辞,都干了那么长时间了,关键时候可不能匡瓢。只是,我怎么没听说呢,福利院要进人,我朋友应该知道啊。”
“可林绛初说了,千真万确,”外婆思忖道:“也许是福利院不想太张扬,毕竟只一个名额。”
“如果是公开进人,想瞒也瞒不住。”我爸眼里有怀疑的神色。
“不管怎样,去争取争取。”
“那是自然。明天我就去会会他们院长。”
“多谢了。”
“哪里话,应该的。”我爸笑得很勉强。
外婆放心地走了。
外婆刚走,我妈就开始抱怨:“她就关心幺女,从来不考虑我们的实际困难,这几年,买房子,办爸爸的后事,都是我们出钱出力。我们又不是腰缠万贯,哪经得起三番五次折腾呢。”
“哎呀,算了,”我爸紧皱眉头,“我还没抱怨,你抱怨什么。林绛初是我介绍进去的,如果这次能解决根本问题,我们当然义不容辞。亏你还是她亲姐姐,妈刚才也说了,帮了这次以后不再麻烦我们了。”
我妈的脸色缓和了些,只鼓起腮,小声地嘟囔。我爸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什么,问我妈:“我去年存的那对酒你放哪了?”
我妈张张嘴,想了想:“你指哪对酒?”
“当然是最好的那对,平时喝的那些拿不出手。”
我妈瞬间又黑了脸,眼睛死死地盯住某一处,努力抑制住怒火。
“可能还要拿条烟,家里没有,我明天去买。”我爸边翻找边念叨。
“买个屁。”我妈终于忍不住,爆粗口。
我爸惊奇地直起腰,转到我妈面前,“你这人怎么回事?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吗,怎么这么自私自利?你的工作是你自己找的吗,林湛水林黛初的工作是他们自己找的吗?为什么你们能享受父母的恩惠,却对受苦的妹妹漠不关心,不愿助她一臂之力?”
“怎么是不愿,我们又不是没帮忙——”我妈瘪瘪嘴,双手重重地拍在膝盖上。
“那又算什么呢,失败一次你就嫌烦,而且上次也怪不得林绛初。只要有机会,我们做哥哥姐姐的,就要不遗余力,因为这是改变她命运的大事。这还是你的亲妹妹,如果是我的弟弟妹妹,那会怎样……”
我妈再不知说什么好。
我爸第二天就去拜访了福利院院长,回来时心情很放松,说院长答应得很好,林绛初工作认真表现突出,有机会一定会考虑她的。
外婆一家人觉得胜劵在握,着实高兴了几天,当然,吴娟除外。他们只等尘埃落定,就举行庆祝活动了。
元旦前,结果出来了,社会福利院确实内招了一个人,但不是小姨,而是她的同事小桃。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像有块铅往下坠。我想,小姨知道这个结果该有多难过。她在那工作一年多了,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付出了很多,最主要的是,她一直心怀期待——也许这是她一直坚持的原因。她与小桃同时进福利院,无论成绩与口碑,小桃都不及她的,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事情往往出乎意料。
一家人背着小姨开家庭会议,讨论这事。
外婆失魂落魄地,脸色腊黄腊黄,自言自语道:“林绛初——怎么办呢,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爸妈一脸羞愧难当,我爸很真诚地说:“我去找他们院长了,他说是因为林绛初的学历问题,说他们要求大专以上学历。”
“林绛初是大专学历啊,远程教育。”
“那个,他们说不算。”
“那——那个叫小桃的是什么学历?”
“也是大专,自费的,不过是脱产读的。”
“什么是脱产?”
“就是去学校读,不在家里。”
“那还不一样啊!”外婆拍案而起,“在学校里读就一定比在家里读得好啊?要是在学校天天谈恋爱呢,家长又管不到,还不如在家读呢。在家里天天有父母盯着,说不定比学校还学得扎实些。”
“理是这个理,可人家不认可,规矩是他们定的。”
外婆气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那以后该怎么办呢,本不想再麻烦你们,可——”
我妈赶紧堵住外婆的话,“林绛初的事还得从长计议,我们也尽了力了,实在是能力有限。”
外婆的肩膀垮下来,她真是精疲力尽了。
大姨看不过去了,气呼呼地说:“什么学历不学历,都是唬你们这些老实人的。说到底,还是咱们的背景拼不过人家。林绛初背后有谁啊?姐夫?他一个小小公务员,股长都不是,人家会把他放在眼里?你们知道小桃背后是谁吗?”
“是谁?”外婆突然间警醒了。
“是我们前校长,小桃的伯伯,现在调教育局当副局长了。”
“哦!”外婆的眼睛睁得溜圆,很快就湿润了。
大姨拍拍外婆的背,安慰道:“从林绛初进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我应该早告诉你的,叫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这样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失望。”
外婆抹了一把鼻子,“那你妹妹怎么办呢……”
“她呀,就那命,”大姨又来她那一套,鄙夷地摇摇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拍拍桌子,“你们去找吴娟呀,她爸可是建设局局长。”
外婆的眼睛更加黯淡了。“那还是算了。”
“为什么?她又不是外人,是你媳妇。”
外婆无可奈何,嗫嚅道:“要不,方便时,你跟她提提。”
“好吧。”大姨满口答应。
后来,大姨把她与吴娟的一次对话,当做一件稀奇事来讲。大姨说:“林绛初运气不好,进编的名额被别人抢了。”
吴娟笑得深藏不露,低头玩手机,头都不抬。大姨急了:“不知你能不能想到办法,这是我妈的意思。”
吴娟好像受了惊,身体微微弹了一下,抬起头:“你妈?”
“对啊。”
吴娟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太好笑了,你妈——”见大姨奇怪,又好不容易收敛笑容,“你妈也会求我,她怎么不亲自跟我说?”
“呃——”大姨愣住了,不知什么意思。
吴娟于是坐正身子,脸色很凶狠,目光里有杀气,“让你妈亲自来,跟我说。”
大姨被吓到了,她一时想不明白,吴娟为何这样。平日里跟她嘻嘻哈哈的,现在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陌生,变得可怕。大姨正发呆,吴娟又“扑哧”一声笑了,说:“跟你开玩笑呢,既然是妈妈的意思,林绛初的事我当然要过问了,放心,我会帮忙的。”
“那敢情好。”大姨还云里雾里的。
为抚慰大姨,吴娟还把手放大姨手上,眯了眯眼睛,亲昵地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助理所当然。我只是觉得,妈妈不大喜欢我,我有点意外呢。”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大姨仍摸不透吴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姨当然把吴娟的话转述给外婆听了。外婆没说什么。
接下来,吴娟就频频出幺蛾子了。有一次她来例假,说痛得很厉害,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大舅很心疼,一旁侍候着,不知如何是好。吴娟说痛经要吃镇痛补血的食物,大舅便去找外婆,请外婆代为准备。外婆只得叹息一声。那几天,外婆家的伙食特别好,早上是红豆薏米粥配包子馒头,中餐有炖鸡、肉丸汤、羊肉汤等等。晚上清淡些,炒几个小菜,只一个丰菜碟,但会额外给她熬碗红糖姜茶,晚饭后由大舅端上楼。
吴娟享受着超高待遇,人家坐月子都比不过她。还有更离谱的。一天晚上,大舅端一个盆下楼,里面是吴娟的血内裤。大舅非常抱歉地对外婆说:“妈,我还从未洗过这东西,只能,请,请你代劳了。”
外婆骤然变色,一脸的难以置信。大舅马上缩起脖子,为难地说:“她,她实在是痛得受不了,一直蜷缩在床上。我,我没洗过女人的内裤,还,还,适应不了。”
外婆直直地站在那儿,眼眶泛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舅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把盆子放下,然后悄无声息地上楼。外婆看着这个最痛爱的儿子的背影,眼泪刷刷刷地落下来。
外婆养了三个女儿,可能还从未为女儿们洗过带血内裤,现在却不得不为唯一的儿媳洗。我想,外婆心里一定非常非常难过,甚至倍感屈辱。其实她完全可以不洗,把那盆子狠狠摔在大舅面前,可她终究还是轻轻拿起盆子,默默地走进了卫生间。
我当时很不理解,后来长大了,才体谅到外婆的苦处。她有求于吴娟,不得不忍气吞声,吴娟正是利用这一点,故意刁难她,羞辱她。
吴娟比以前更挑剔更放肆了。吃个饭,一会儿太辣,一会儿太咸,一会儿素菜太多,一会儿又油腻太重。小姨皱着眉,大舅莫名其妙,大姨像看怪物一样看她,只有外婆心知肚明,什么都不说,没任何表情。
过了一段时间,等吴娟闹腾够了,外婆问她:“拜托你的事,林绛初的工作,有眉目了吗?”
“哦——”吴娟向天翻翻白眼,老半天才想起的样子,“我爸说记在心里了,有机会的话会考虑的。”
外婆倒吸了一口气,眼神骤然间冰冷,“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吗?”
“这种事,哪能有具体的时间表呢,当然只能等待机会了。”
外婆定睛看了看这个儿媳妇,像是要重新认识她。吴娟有点胆怯地低下头,抿住嘴,不说话。
这应该是婆媳间最后的客气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