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浮生若卿

14、春寒入骨

　　最后一学年，日子一天天跟赛跑似的，过得飞快！
　　才4月初，学校便开始安排毕业生下单位实习，等到7月回来把毕业论文一交，这就算是毕业了！
　　实习单位是学校统一安排的，基本来说也是毕业后的工作单位。
　　但也有个别同学依靠自己的关系找了好单位，秦雨蒙就是其中一个。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同学们正在纷纷议论，都说她父母如何高官厚职，羡慕她一出生就带着的金饭碗。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早已预见。
　　“嘿，你知道秦雨蒙安排去了哪里吗？”有光用胳膊肘蹭了蹭我神秘兮兮地问。
　　我觉得这不算什么大新闻，不值得这样神秘。
　　“你要是好奇，你自己去问她？”
　　“难倒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懒得告诉你！”
　　我故意激他，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没问，是因为我在等，等她一个答案。
　　“哦哦，你个坏小子，不会她连同把你也带上了吧！”
　　有光的想象力很丰富。
　　“带上他？我看秦雨蒙还没这么大本事！”
　　正南话音一出，大家都巴望着听新闻。
　　同学三年，这是第一次我们全宿舍的人整齐出现在这最后的课堂里。因为过了今天，我们基本等同于各奔东西了。
　　就像刚报到的那天一样，整个教室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我环视一周，没有看到秦雨蒙。
　　“哦，我们可怜的骏明，瞧这双眼皮和挺括的前额，标准的男模身材，就这样被她亵渎啦！”
　　阿发扮着可怜状，也来劲儿凑热闹，大家都噗噗笑出声来，只有我自顾叹了口气。
　　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在讲台上，一扫冬日的阴冷。
　　黑板上微微反光的地方，是大写的“91级毕业生实习动员大会”几个大字。
　　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期盼的笑容，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春花，满心希望地想像着走出学校的日子。
　　我们可以挣钱了！
　　自己挣钱啊，不用伸手问父母要钱买小说，还可以每月给父母一些钱，让他们过点好日子。
　　“啪——啪——啪”，讲台上的老师用粉笔刷拍打着桌子。
　　众人听到安静的信号，纷纷收住嘴，翘首聆听。
　　“同学们，眼看大家就要毕业啦！我在这里衷心的祝贺大家！”老师用手扶着他那厚重的眼镜，斜眼打量着台下众人，激动地打了开场白：“不过要顺利完成学业，还要认真完成实习课程。大家心里应该很清楚，按照往年的惯例，此次分配的单位也将是大家将来的就业单位，大家还要好好珍惜机会，努力奋斗呀！”
　　他说得激情四射，就像《闪闪红星》电影里的主角，大有爱国爱家爱自己的情怀。
　　而台下的同学一个个都懒洋洋地附和鼓掌，心里却惦记着自己究竟分到什么单位。
　　“好！现在请各班班长上来领取班级人员分配名单！”
　　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
　　只见班长徐子皓一路小跑上台领取分配表，然后使劲儿地挥舞着手中表格，对大家喊到：“市场学专业的请到第一排来领取实习推荐表啦！”
　　我也跟着大家围了过去，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我心情大好。华城电力股份有限公司——垄断行业的国企，不算是最好的去处，但也是很不错的差事。
　　我欣喜若狂地拿着这份推荐表，百感交集，总算没有辜负父亲的信任。
　　那个年代，大概人才竞争还没形成气候，大家都追求着现世安稳，而对于农村人来说，这已经是一场跨越阶级的艰难竞技。
　　正南去了银行，阿发和有光去了当地的机械厂和织布厂，安于现状的两个人兴冲冲地想着哪天就混成了总经理。
　　这是现代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包学习还包分配工作，只要你能考上，似乎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闹哄哄的教室充满着欢声笑语，每一个人都意气风发地憧憬着新生活。
　　兴奋过后，我想起了秦雨蒙，开始在会计学的人堆里搜索着她的身影。
　　她是那种别致到一眼就能找到的人，可今天我寻来寻去都一无所获。
　　眼看同学们一个个离开，教室又变得清冷起来。
　　我呆坐在平日上课常坐的第一排，仿佛那些课上情景还历历在目：矮小的英语老师垫脚擦黑板的样子总是让大家忍俊不禁，一口广西口音的会计老师让我们从来就没听懂过他的话，我的左手时常拉着秦雨蒙，右手记着笔记……
　　当一切成为过去，就只徒留“匆匆”二字。
　　“车骏明？你还不走？”老师理了理手里的一摞资料，又用手扶着眼镜看了看我！
　　这么好的差事分配给了我，我想离不开老师的偏爱吧。我站起来对着这个小老头系主任轻轻弯腰鞠躬，说着谢谢！
　　他摆了摆手，笑得有些诡异：“你是在等秦雨蒙？”
　　“噢！我再坐会。”我没有肯定也没否认。
　　“你可就此打住吧！你还找她做什么？这不都把好位置留给你了，该知足了！别再打秦雨蒙的主意了！”他一边说一边碎碎念地走出了教室，只留下我一个人杵在那里。
　　我转身，透过木窗格子的玻璃方块望出去，三年了，很多东西都没变！
　　天空还是那样，湛蓝色的天顶一望无际，那几只顽皮的鹰，总不忘盘旋一圈展示它们的飒爽英姿。
　　春日的微风依然吹醒了万紫千红，杜鹃花儿、映山红啊，在咋暖还寒的季节都穿上了粉色的裙子……
　　可秦雨蒙不一样了！
　　她穿着一双至少8公分的高跟鞋，藕粉色的衬衫外面披着一件淡黄色的风衣，一脸的清冷。
　　“噔——噔——”冷清的教室里响着沉重的高跟鞋声音，她表情凝重，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我正等待着我一直抗拒的道别！
　　“那个——”她扯了扯嗓子，嘴唇微微憷动，不知如何开口。
　　“嗨！”我想要最后的尊严，用尽全身的力气装作若无其事，“明天就要开始实习，我们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多了！”
　　与其让她开口说再见，不如让我自己来给个结果。
　　敏感、内敛、骄傲，最懂我的人，从来只有倪忘书一人。
　　她抬头望着我，即使那么高的高跟鞋，她仍然要仰视我。
　　“是，希望你一切顺利。”
　　没有多一个字的交流，也没有依依不舍的拥抱，她好像一下子从温柔少女变成了成熟女子，果敢决断。
　　“你将要去哪里？”我问。
　　“去我爸妈安排好的地方！你说的，我们是市侩的小市民！”。
　　“雨蒙，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去了哪里吗？华城电力，也许我们的前景并没有那么糟？”
　　明知她会不为所动，但我仍然试图说服她，也是说服自己。
　　“呵呵！”她笑得有点冷，许是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转身背对着我，似重还轻地吐了几个字“我们不可能再继续了。”
　　分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愣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只知道当我说不合适的时候她不是这么说的，她说想的太多没意思，她喜欢我就足够了。
　　可如今易地而处，我竟是没有一点可以挽留的理由。
　　“即使我去华城电力，也无法改变？”
　　“嗯，华城电力！是很好！你真以为这是你努力得来的！你也太天真了。”
　　她斜眼睥睨着我，我的瞳孔瞬间充满了放大的冷傲的秦雨蒙。
　　她到底在说什么？
　　回想起系主任老头诡异的神情，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这算什么呢，分手费还是同情分？
　　临别了给我安排个好去处，这不是安慰，而是对我自尊的践踏。
　　见我满脸不可置信，她继续补充：“让我说你单纯还是说你傻呢？这世上怎么会有免费的午餐？”
　　一直以来，我坚信我和她之间有爱情，我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可事实却告诉我，抛弃出身的爱情是违背自然法则的。
　　我僵硬地翕动着嘴唇，想再说点什么，却已词穷。
　　我不需要怜悯，我也不会向她祈求。
　　哪怕扯起嘴角牵强微笑，也要把滴血的内心好好掩藏，再坚决地转身离去。
　　因为那是高傲的自尊啊！
　　我看着校园里的似锦繁花，随着轻盈起舞的白玉兰花瓣，身上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真是可惜，再美的花也就这样凋落了。
　　她蹬着高跟鞋追了出来，大吼道：“你能放弃吗？除非你想去棉纺厂？机械厂？”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即使我难过得几乎想要死，即使我喜欢她喜欢得要死，我也再没有犹豫一下，因为守住男人的尊严是我的底线。
　　多年后回想这一幕，我相信她是真的喜欢过我的，无奈的是如果没有倪忘书拿她说事，我是再不会想起她来。
　　我一口气奔到系主任办公室，一把拽住老头的衣角说：“我不要去华城电力？把你们原本安排的去处还给我！”
　　系主任老头哈哈大笑：“你傻吗？多少人排队想要的东西，你要放弃！”
　　“不管多少人想要，我不想要！”我喘着粗气，汗水已把我的白色衬衫浸湿，印出一块块发黄的痕迹。
　　啪，一张推荐表扔在虫迹斑斑的办公桌上。
　　系主任老头垂着头，厚重的眼镜快要滑到鼻尖，露出两只狡猾的眼睛和额头的皱纹。
　　“去吗？东精电子？”
　　“去！”我想也不想就答。
　　“我说你傻啊还是脑子不开窍啊！”
　　老头一脸的不可置信，也许从来没见过人傻到分不清这么大的利弊吧。
　　国企和国企入股差别很大，电力行业至今也是个香饽饽，何况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
　　我根本无暇顾忌后果，拿起东精电子的推荐表大步迈出办公室。
　　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了！
　　但转念想着父亲期盼的神情，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现在看来，比起那时候的迷茫和恐惧，如今的我反而要感谢自己的选择，若非当时如此有骨气，又哪会有今天更好的自己！
　　只是福祸相依的道理，在没有变成现实之前，都是一句空虚的安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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