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自知与有病不自知》一湖春

1、世界的漏洞

　　我们不想再看演员装模作样，也厌倦了爆破场面和电脑特效。楚门虽然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他自己本身却半点不假，没有剧本或提词卡。虽然未必是杰作，却是如假包换，这是一个人的生活实录。

　　——《楚门的世界》

　　“宋哥，醒一醒，我们到了。”说话的人是宋梦闲的助理曾华健，皮肤微黑、有些胖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推了推在闭着眼的宋梦闲。

　　宋梦闲一路上半醒半睡，听到后并没有直接起来，而是将胳膊的内侧盖在耳朵上，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来。透过车窗，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绿色，他已进入了山中。

　　“接下来的路节目组不让我们跟你走。宋哥，你拖着行李箱一直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能看到房子了。”曾华健从后备箱中拿出行李箱来，放到车门附近后把头探进车窗，见宋梦闲仍旧保持着胳膊内侧盖住耳朵抱着头的姿势，他的手便在车门上敲了敲来提醒他该下车了。

　　宋梦闲动了动头，看向曾华健。在他眼中，只看到一个骷髅头，下颌骨上下一张一合，透过张开的口，可以清楚地看见后面的颈椎骨。

　　宋梦闲有一种病，他眼里看到的所有人都是没有皮肤血肉的人体骨骼，而且还是没有穿衣服的人体骨骼，但他却能从电视上看到人有血肉皮肤的、真实的长相。

　　从出生开始，他眼中看到的所有人都是一具具的骷髅，宋梦闲一直觉得他所处在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世界，尤其在看过《楚门的世界》之后，他越发确定他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棚，而他则是这个真人秀节目的主角。

　　而节目外的观众一定是外星人，他们兴致勃勃地观看着他这个地球土著从出生到现在的生活实录。

　　但他们这群外星人观众一定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他在等待一个时机，就像楚门撞见死而复生的爸爸那样，他在等待真人秀出现漏洞的机会。

　　曾华健见他一直盯着他的脸不放，就知道他的脸盲症又犯了。他叹了口气，“宋哥，是我啊，小华，你该下来了。”

　　宋梦闲定定看他，过了一会才点点头，慢吞吞地下了车。

　　一下车，他下意识地寻找外星人隐藏的摄像头在哪里。因为他不想引起外星人对他知道世界是真人秀节目的怀疑，所以他寻找摄像头动作被曾华健当做是在观察环境。

　　曾华健无奈地将行李箱把手塞到他手里，再三叮嘱他少说话多做事。如此再三，还是不放心，但也没法跟过去，只好满怀担忧地坐上车离开。

　　宋梦闲面无表情地看着保姆车离去，曾华健的手骨还在车窗外挥了挥。他身后跟着几具骷髅扛着摄影机跟着他拍，但那些是地球土著人，不是外星人。

　　在外星人的真人秀节目里出现他在地球真人秀节目里的画面，宋梦闲一想到这个画面就有些想笑。在没进入娱乐圈之前，他以为自己是生活在地球里的巨大摄影棚中，但在进入娱乐圈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生活在外星人布置的一个星球的摄影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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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梦闲拖着行李箱来到门口还没敲门，正在庭院里坐着的节目主持人周旭正好听到动静抬头看了过来，见是他连忙笑着走了过来，“我是《从前生活很慢》的主持人周旭，梦闲是第一次参加综艺真人秀节目吧？我来带你去接下来一个月都会住在那的房间。”

　　宋梦闲看着面前这具有些矮小的骷髅架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从前生活很慢》是一档明星去体验隐居生活的慢综艺，由主持人来给嘉宾安排不同的活计，用当天的劳动来换取当天的伙食，实现在脱离现代社会后能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

　　实际上是让观众看到光鲜亮丽的明星来到节目后变成农民形象的反差来获得节目效果。——这是曾华健私底下跟他吐槽这个节目组的话，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有拜托节目组的人多多照顾他。看来，面前这位主持人就是他拜托的结果了。

　　“梦闲你是刚从《自由颂歌》剧组杀青后立马赶过来的吧？今晚要好好休息呀，因为明天就要开始干活了。”周旭边说边带他到一间房停下，指了指有三个单人蚊帐的炕道：“这两个蚊帐分别是晏玄卿和汪聪的，等你放好东西后也要过去帮忙啦。”说完，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梦闲刚将行李箱放到角落，转过头就发现门口站着一具骷髅和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一具骷髅。他有着宛若孩童般纯真的笑容，一双精致的丹凤眼，上扬的眼尾带着些魅惑。好在平直的粗眉压住了丹凤眼带来的魅惑，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华，扑面而来的都是青春的朝气。而他身边，是一具平平无奇的骷髅。

　　“一听说宋哥你到了，我就忍不住赶过来，我从高中时候开始就喜欢你了！”在宋梦闲眼里，他说起话来也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像初升的太阳，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宋梦闲震惊了。他走到他跟前凑近去看他，后者涨红着脸，红润的嘴唇似乎在结结巴巴地说着些什么，但他没听到。因为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观察他的长相这件事上。

　　“宋、宋哥？”晏玄卿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热度都跑到他脸上来了，随着宋梦闲越凑越近的脸，脸上的热度已经高到一个极限。他很想给宋梦闲一个无法抑制的充满深情的吻，把深藏内心多年，进入娱乐圈只为了见到他的那份情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但他不行，再不克制住的话，就会像火山爆发一样，内心中滚烫的喷涌而出的熔岩将会摧毁他多年以来的努力。

　　他不能将病态般的狂热暴露出来，这无疑会得到宋梦闲厌恶的眼神。一想到他多年努力只为再靠近他一点点的爱意被他全盘否定掉，他就有一种将他吃下肚的冲动。

　　但——不行，绝对不行。只要他还生活在以普通人的价值观取向为主的社会里，就必须不能暴露出任何一点偏执的爱意。因为他不想吓跑好不容易才接近到的宋梦闲。

　　“看来我们梦闲对阿卿的好感度很高啊，私底下有关注吗？”短短地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着痕迹地瞄了眼正在拍摄的摄像头，周旭笑着边说边拍了拍宋梦闲的肩膀，暗示他注意旁边的镜头。

　　宋梦闲垂下眼定定地看着晏玄卿，心里猜到他是外星真人秀节目《宋梦闲的世界》里的制作组派来刺激收视率的人。就凭着肉眼可见他长相这一条，宋梦闲断定，他不是过去那些诱惑他成家的地球演员，他是一个外星演员。

　　在宋梦闲离远晏玄卿时，晏玄卿抬头看了他一眼，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点缀在他双眼皮中间那颗小黑痣马上消失了。

　　“我看到了他的脸。”离开晏玄卿的身边，宋梦闲下意识地看向一直在跟拍的摄像头，掌控摄像头的人仍旧是一具骷髅架子。透过执掌镜头的骷髅架子，他仿佛看到镜头背后的外星人观众。他们应该在兴致勃勃地规划他的人生——出生、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家庭、死亡，他的人生，是那些外星观众调剂生活的甜品。

　　在《楚门的世界》中，楚门对他所在世界产生怀疑的引子是施维雅对他说的话，而死去的爸爸的再次出现和收音机的故障则彻底引爆了他对世界的怀疑。

　　但在《宋梦闲的世界》中，宋梦闲从头到尾都会他所在的世界充满了怀疑，这次晏玄卿的出现，不是引子，而是他逃离这个真人秀节目的一把钥匙。终于等到外星人下场当他身边的演员，他怎么可能会蠢到放弃这次机会。

　　所有人都面露诧异的在宋梦闲和晏玄卿二人来回地打量，气氛安静了片刻。其中晏玄卿在听到宋梦闲这么说后眼神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度，若是将亮度具象化出来的话那一定是丘比特的金箭，他恨不得将金箭射进宋梦闲的心里。

　　突然，周旭笑了起来，发挥主持人的职责把气氛活跃起来：“我们都知道梦闲天生脸盲症，实际上我们在他眼中就是一团不断旋转的浓雾。”边说，他边用手指在脸上不断转圈圈，做了个假装很伤心的鬼脸，顿时逗乐了大家。

　　在大家爆发出一阵笑声之后，周旭又笑道：“阿卿为了追星才进演艺圈，知道梦闲来了后马上赶来见偶像......”他笑着看向晏玄卿，后者立马接住话，趁势再向宋梦闲告白一波，很好地将不可告人的情意隐藏在追星上面。

　　“阿卿肯定没想到，梦闲居然能记住你的脸！让我不得不吃个柠檬再恭喜你追星成功......”周旭露出一个酸倒牙的表情，然后凑到宋梦闲跟前，脸对脸，幽怨地说：“梦闲你要好好看着我的脸，要像记住阿卿那样得记住我呀！”

　　“宋老师，也要多看看我，记住我啊！”一直站在晏玄卿旁边的汪聪终于找了一个可以刷存在的机会，顶着一张笑脸学着周旭的样子也凑到宋梦闲跟前，双手捧脸挤出一个嘟嘟嘴的形状去逗乐大家。

　　宋梦闲缓缓眨了下眼睛，看着凑到自己跟前的两具骷髅架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好在，他们不在意，毕竟无论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看来，他都只是一个用来刷综艺感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