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妻》赵撄宁

52、训斥

　　昭仁殿里一碗桂花酥酪让叶皇后想明白了不少事，尤其是往日不可追，来日犹可鉴的道理。

　　刚回到椒房殿，就见婢子表情复杂地迎了上来，叶皇后眉心一跳，听得婢子言：“皇后娘娘，赵王穿了身道袍去了建章殿，圣人发了好大的火，让柳公公把赵王送到椒房殿来了，现在赵王正在里间等着您呢。”

　　叶皇后脚步一顿，有心想回昭仁殿求姜太后留她一留，却仍是走进了偏殿。

　　不等叶皇后在偏殿坐稳，婢子又报：“皇后娘娘，颍川县主求见。”

　　叶皇后瞥了眼看着又清瘦不少的大皇子，下巴微抬，应了句：“请县主进来。”

　　大皇子端端而坐，那身朴素的道袍使他乍一看上去还真有些道士的样子，可仔细一看就能看出那道袍里暗藏的金丝银线，照进室内的阳光更是使他身上道袍泛着润泽的光，很显然，这位在泰和帝面前闹着要出家的赵王殿下暂时还没能真正地舍下俗世繁华。

　　至少是舍不得那身衣裳。

　　“舅母！”

　　顾倾人未至，声先行。叶皇后抬眼一看，便见蓝衣少女翩然而至。少女的裙摆上用银线勾勒出了一簇一簇的山茶花，做这衣裙的绣娘显然是个中好手，一簇一簇的山茶花形态各异但都栩栩如生，阳光自门外窗外射入，随着顾倾的走动，裙摆上的山茶花流光溢彩，叶皇后定定地看着顾倾，只觉自己竟在恍然间嗅到了山茶花的香气。

　　“阿倾来坐。”不等顾倾躬身行礼，叶皇后先伸手将顾倾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

　　顾倾甫一踏进椒房殿，就有宫人告诉她大皇子在偏殿，还是被建章殿的柳安柳公公亲自送过来的，顾倾很清楚这所谓的言下之意，无外乎就是说大皇子惹了泰和帝不开心，泰和帝又懒得跟蠢货儿子多掰扯些什么，干干脆脆就将这桩麻烦事交给了叶皇后。

　　进偏殿来一看，嗬，好嘛，大皇子这一身道袍穿得可真利落，怕不是跑去建章殿跟泰和帝嚷嚷要出家了。顾倾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因此，顾倾略一偏头，看向大皇子，佯作随意地招呼了声：“大郎也在啊。”

　　大皇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不知大郎最近于道法上可有进益？”

　　叶皇后听见顾倾这话，不由想笑，哪壶不开提哪壶。大皇子这一身打扮，还看不出来吗？哪里是什么于道法上有进益，这是奔着去道观里当神仙了！当真是胡闹！

　　“谈不上什么进益，不过是三清子弟的日常功课罢了。”大皇子答得随意而平静。

　　“原是我落了俗套，冒犯了神仙。”顾倾笑眯眯地看着大皇子。

　　“不知者不罪，三清诸神自有雅量。”大皇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顾倾和他印象中的顾倾不大一样，可这一不一样的，他说了也不算，是以他虽然有些奇怪地看了顾倾一眼，却还是将心中的疑问压了下去。

　　顾倾平淡称是，接着又问大皇子：“听闻淑妃娘娘身子不爽，不知大郎可有去过长宁殿？”

　　“尚未。”大皇子虽不知顾倾想说什么，但眼下也只能顺着顾倾的话说下去，只心中奇怪更甚。

　　“二郎因过离京，大郎可有过关心？”顾倾微笑着点点头，继续发问。

　　“你问这些做什么？”大皇子终究是沉不住气了，有些恼怒地瞪着顾倾，就差没直接骂顾倾“多事”了。

　　顾倾笑着摊了摊手，睁圆了眼睛，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来，“我只是在来的路上听说大郎要去当神仙了，所以想打听打听这要当神仙的人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可惜了，我可还真没看出来大郎能当神仙呢，神仙悲悯众生，怜爱万物，可大郎却连自己的生母和兄弟都顾及不了，不知大郎是想做哪路神仙？”

　　顾倾从眉梢到眼角再到嘴角都是带着笑的，温温柔柔的一张可人笑面看在大皇子眼里，却只觉身心都微微发寒。

　　“顾倾你放肆！”大皇子怒而一拍桌案。

　　“你才放肆！”顾倾眉心一拢，下巴一抬，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大皇子怒目圆瞪，刚要说话，却被顾倾给堵了回去：“这里是椒房殿，皇后娘娘面前，岂容你一个做儿子、做臣子的大呼小叫？！”

　　大皇子正要说顾倾也在椒房殿里大呼小叫，便见顾倾麻溜地从榻上起身，行云流水一般地跪在了叶皇后身前，神色认真，语气诚恳地请罪：“臣女逾越了，请皇后娘娘惩戒。”

　　叶皇后眼波微动，还没说话，就看见大皇子也跟着顾倾一起跪到了她身前，“儿臣有错，请母亲责罚。”

　　叶皇后看着顾倾，又是惊诧，又是欢喜。

　　“阿倾起来吧，事出突然，你尚年幼，心急了些也难免。”

　　“是，谢皇后娘娘。”顾倾瞥了眼跪在自己身边的大皇子，低头偷笑。

　　叶皇后只唤了顾倾起身，大皇子自然只能接着跪着。

　　叶皇后重新把顾倾拉到自己身侧，顺手将自己手上紫翡翠手串褪了下来戴到了顾倾手上，又拍了拍顾倾的手背示意手串就送她戴着玩玩儿，不必推辞，不必谢恩。

　　顾倾会意，安安静静地坐在叶皇后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起了紫翡翠圆珠。

　　“大郎觉得你妹妹说的话可有理？”叶皇后垂下眼睑，看向了大皇子道袍上隐隐约约闪着光的金丝银线，“你是皇子，是正一品的亲王，你如今有父有母，有妻儿，有兄弟，你却说你要出家，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本宫姑且不说父母双亲，你凭什么撇下你府中妻妾儿女？凭皇家会为你养着他们吗？”

　　“你生来就在万万人之上，无数奴婢环绕，本宫倒是没想到居然能养出你这样冷心冷情的性子来。”叶皇后说到最后，竟是当真动了气。

　　“母亲息怒！是儿臣错了。”大皇子伏下身去，不敢直视叶皇后的眼睛。

　　叶皇后顿了顿，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叹息着道：“你也起身吧，回府去静静心。”

　　“是，儿臣告退。”

　　顾倾看着大皇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椒房殿里，转头问叶皇后：“他会去长宁殿看淑妃吗？”

　　叶皇后揽着顾倾，轻轻摇头，“他不会去的，不仅他不会去，就连他的王妃、儿女也都不会去，淑妃和二郎的事明显有异，谁这会儿去长宁殿，谁就是在招圣人的眼，他们不敢。”

　　“舅母。”顾倾喊了叶皇后一声，什么也没说。

　　叶皇后随手拨了下顾倾发间的流苏，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叮嘱道：“你在外可不要像现在这样，显得你好像知道些什么一样。”

　　顾倾一愣，旋即笑了开来，摇摇头道：“我知道些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二郎忤逆生母，气坏了淑妃。”

　　叶皇后满脸都写着“孺子可教也”，“那我再提醒你一件事，冬衣不要做得太鲜亮了，拣些淡色料子来裁衣裙。”

　　顾倾初时还觉得叶皇后这话说得奇怪，笑意还没来得及上脸，却又反应了过来，叶皇后的意思是，会有丧事了。

　　能影响到顾倾的穿着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会低，顾倾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陈淑妃活不下去了，而二皇子将会背着忤逆生母的罪名一辈子。

　　帝王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皇室的权威，是不会允许这样的污点堂而皇之地留存于世的。

　　“我晓得的。”顾倾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你今日进宫来可是找我有事？”叶皇后自然不会认为顾倾就是为了怼一个大皇子才进宫来的。

　　顾倾满脸堆笑地看着叶皇后，眼睛亮晶晶的，叶皇后觉得这个时候的顾倾像极了姜太后养的那只荔枝向姜太后讨肉吃的样子，心觉好笑，于是伸手一点顾倾的鼻尖，“你啊，要做什么还不直接说？你刚刚说赵王说得很对，让我少费了不少口舌，我许你提一个要求。”

　　“先说好啊，不许太过分。”在顾倾兴致勃勃地要开口时，叶皇后又伸出刚刚点顾倾鼻尖的手指，与顾倾说明了先决条件。

　　“不过分，不过分，舅母放心。”顾倾乐呵呵地抱着叶皇后的手臂，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借您的地方办一场宴会。”

　　叶皇后挑了挑眉，“你想在椒房殿办宴会？”

　　“舅母英明！”

　　“什么时候？”

　　“梁王的婚期定下来了吗？”顾倾歪了歪头，思索了下。

　　“太史令已经把选出来的几个日子都报给圣人了，圣人这两天应该就会把日子选定。”叶皇后眉眼含笑地看着顾倾，她倒是很好奇顾倾的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这场宴会就一定得在梁王的婚期之前举办，我要宴请京都府所有的夫人娘子。”顾倾握紧了拳头，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正三品以上，再多不可。”叶皇后很冷静地打断了顾倾的幻想。

　　“知道啦，知道啦，正三品以上就正三品以上嘛。”顾倾冲着叶皇后皱了皱鼻子。

　　“我可以用您的名义给她们发帖子吗？”顾倾眨巴着眼睛看着叶皇后，细声细气地和叶皇后打着商量。

　　“可以，不过帖子你得自己写，宴会上一应事务，你须得自己有所成算。”叶皇后好脾气地答应了。

　　“是！舅母最好啦！”

　　顾倾伸开双臂抱住叶皇后，叶皇后被顾倾逗得直笑，无可奈何地伸手点了点顾倾的额头，叹了又叹：“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