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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被动 ...

  •   早上,护士姐姐领我去手术室。外科手术室的走廊很长,看起来冷冰冰的。时值盛夏,我居然出了一身冷汗,不安的空气飘荡四周,凉涔涔的,不知道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因为12小时没进食饿得心慌。

      躺上手术台,护士姐姐给我下半身盖了床小被子,解开我病号服上衣的扣子,在我身上又盖了一层手术用的布,开始消毒。过了一小会,王主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37号床的陈澄对吧,胆囊切除,全麻。器械都摆好了吧,”一阵橡胶手套拉伸的声音后,王主任继续闲聊着:“你们都吃早饭了吗,早上吃了我女儿昨天生日剩下的蛋糕,腻死我了,等会要搞杯double espresso。今天手术从早排到晚上八点,要了老命了。”

      趁着还有意识,我接话:“等下我帮你们叫咖啡外卖吧,正好我也想喝。”我是真的饿了,满脑子都是奶泡和焦糖榛果糖浆的味道。

      “你就别喝了,麻药因人而异,可能会有副作用,喝了也得吐,等明后天恢复了再喝。现在得胆囊炎胰腺炎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都不注意身体的哇,前几天我还给一个大学刚毕业小姑娘做手术,”王主任抱怨道,“麻药准备好了吗,好了就上,抓紧时间。等会给你看取出来的石头,以后可以跟别人说你肚子里有‘舍利子’哈...”

      一个冷冷的东西抵着我的口鼻,王主任的话还没说完,我失去了全部的感觉,人生第一次全麻猝不及防地到来。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病房,胳膊上吊着两个小瓶子,应该是营养液一类的。我觉得嘴唇很干,特别渴,想喝水。我呜咽着呼唤着,应该也伸出了手,仿佛在召唤遥远的旅人。

      慕总温柔的“他醒了”在我耳畔响起,随后嘴唇被什么潮湿的东西轻轻擦拭着,我试图吸取其中的水份,但面部肌肉完全不听使唤。“全麻醒来后不能喝水哦,否则容易体温过低,护士让我用棉签给你蘸蘸就行”,慕总笑着说:“哦对了,这是你的胆结石,”说罢她把一小袋绿绿黄黄的磨砂状圆珠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四肢麻木的感觉渐渐散去,我慢慢地找回自己的身体。眼神慢慢对焦,慕总模糊的形象变得清晰起来。她看起来很疲惫,没有化妆,也没戴首饰,平时精心打理的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一副刚结束通宵加班的样子。

      我问她累不累。她笑着说还好,不算彻底通宵,早上事情处理完后在公司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后就来医院看我了。

      “你刚才迷迷糊糊地说梦话了,好像在叫某个人的名字,你还记得是谁吗?”慕总一脸戏谑地看着我。

      难道除了水之外,我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真该死,我到底喊了谁的名字啊。如果是喊“妈”倒还罢了,万一叫的是前女友或者maru的名字,又或者是哪个女明星的名字,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本来还想试探性地套话,但凭慕总一贯的套路招式,最后被装进去的只会是我。三十六计,糊弄勉强算一计,我开始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一会说手指麻,一会说吊瓶流速太快了胳膊凉,总之吧吧吧没闲着。慕总一点都没失去耐心,按照我的无理要求调整来调整去。确认她的注意力已经从梦话上转移后,我赶紧道歉,人要知足,不能恃宠而骄。

      帮我掖好被子后,她看了眼手机,说:“等会我还得回公司开会,昨天的事情没处理完。你不用担心,我叫了个人来陪你,他每天在家里闲得直哼哼。你要比刚才更变本加厉,让他帮你端茶送水捏腰捶腿,正好磨练一下他的脾性。”

      五分钟后,她说去电梯口迎一下那人,不然病房不好找,几十秒后,一个兴奋又响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姑父!嗷呜,小姑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是橙哥。橙哥!我来照顾你了!”一个卷毛小脑袋从门缝中探出来,眼泪汪汪却难掩激动。

      天哪,恶人自有恶人磨,我的报应是慕隽然。她太狠了,居然放这个大杀器来对付我,看来我梦话的内容真的很危险,能毁灭北半球那种程度的。

      他奔向我的病床,在床尾一个急刹车,然后转身飞速跑了出去,边跑边喊:“对不起橙哥,我把带给你的东西落在电梯了,我这就回去取。”他刚要开门,慕总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盒子,缓缓举到他面前,无奈地说:“然然啊,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就看见你脚底下的东西,刚想提醒你就跑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丢三落四的。”

      慕隽然吐了吐舌头,说:“我知道了,小姑姑,下次会注意的。这不是太久没见到橙哥,情绪激动,不能自己,诶不对,是不能自已。”他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慕总和李姐还有眼熟的护士寒暄几句便离开了医院,留慕隽然和我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他率先打破沉默,一脸崇拜地说:“橙哥,你肚子上开刀了吧,伤口还疼吗?以后谁要是敢惹你,你就撕开上衣,露出刀疤,保证对手当场吓得抱头鼠窜,你就不战而胜了。”

      好小子,一张嘴就这么损,读了几本金庸的武侠,词汇量都提升了不少,成语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不知道到的还以为他准备考研呢。我掀开被子,给他看肚子上贴的三块医用胶布,分别在肚脐,肚脐上方和右方,并向他科普了一遍王主任说的内窥镜:不会有毛毛虫样的伤疤,充其量是个十字形的,像星星一样。

      慕隽然边听边叹气,一副失望的样子,最后不知道被哪一句突然激起了兴趣:“你说星星?那正好可以弄几个类似图案的纹身,以后橙哥的肚子上就有一片星空了。当女人依偎在你胸口的时候,你就可以指着肚子跟她们说:‘呵,女人,这片星辰大海只属于你一个人’,多么深情的表白啊!”他眼里似乎也浮现出几颗星星。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光纹身也就算了,连“呵,女人”这种台词都有,这小子是不是弃了武侠,无缝切换成了霸道总裁、歪嘴龙王之类的书。这样下去不行,这些话对我说,我知道是开玩笑,要是在慕总或者他爸妈那里,肯定是要挨揍的。今天说什么也得替天行道,纠正一下他的思想。虽然别人家的孩子轮不到我管,但既然是粉丝,就得听我的劝!我以魔法对抗魔法,滔滔不绝地向慕隽然输出观念:读名著、看正经书,别为这些内容浮夸脱离现实的爽文浪费时间,人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要用有限的生命多学知识。

      不知道说了多久后,慕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漫不经心地对我说:“我知道了,以后不看了。橙哥,你渴不渴,我给你拿瓶水吧?或者点奶茶外卖,你想喝什么?”说罢他拿出手机,以浏览外卖软件为借口刷起了微博。

      “我暂时不渴,等等,你别玩手机,我话还没说完...”又说了几句后,我感觉到伤口隐隐作痛,应该是麻药劲过了,我下意识地捂肚子。这个小动作被慕隽然看在眼里,他一个箭步冲向我。

      “好了橙哥,你看你,说归说,把自己说疼了算怎么回事,赶快喝口水压压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否则我小姑姑非活剥了我的皮,”他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递过来,继续说:“主播真厉害,轻轻松松出口成章,你要是哪天干不下去,或许还能当老师。你刚才念的那些紧箍咒,和我以前的班主任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你们是不是同一个组织培训出来的?不过说来奇怪,同样的话你说我能听进去,班主任就是王八念经,橙哥不愧是橙哥!”

      我赶紧叫停他,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老师都是为了你好,我这样的当老师也只会误人子弟,不能抹黑人民教师的队伍。我知道话多是职业病,但我也不想爹味浓厚地说教,只要你听,我只说一遍。”

      慕隽然捣蒜似的点头,承诺从今天开始读有用的书,并且当着我的面删掉了几个看网文的app。我问他打算看什么,他神秘兮兮遮遮掩掩地说不能告诉我,等看完了再跟我汇报。行吧,那就等这小子读完了再说。

      他安静下来看书后,我也终于能静一会了。伤口的痛感越来越明显,腹部的不适感也越来越强。少了胆,肝应该会很寂寞吧,“肝胆相照”这个词在我身上再无可能了,想想我还有点悲伤。以后不能吃油腻的食物,基本告别火锅油炸还有烧烤,人生的乐趣少了一大半。等出院后我一定规律饮食和作息,好好健身,我还想多活几年。

      手机app图标上的红色气泡提醒着我还有很多消息没回,微博就算了,微信里都是熟人,哪怕只见过一面也涉及到人际关系,我硬着头皮一条条地粘贴,加上不同的称呼,不群发是我对所有人最高的敬意。疾速消除全部红点后,我心满意足,准备刷搞笑视频缓解疲劳。退出微信的一霎那,不知道怎么地,我想起maru。这么多发来关心和祝福的人里,居然没有她,明明那两顿外卖是我胆囊炎的导火索,她怎么一点也不关心我。为了确认是我看到了但忘记回复,我从通讯录里点开她的头像,进入对话,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停留在她来我家之前的早晨。这回真的是自作多情了。

      为什么我总是对maru抱有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期待,人家明明都说了和我是生活中的朋友,我还在奢求什么?难道我希望她也像慕总那样表白吗?小孩才做选择,大人我全都要?虽然我极力浇冷水使自己保持清醒,但这些年在粉丝的纵容下,我的自信有向自负发展的趋势,认为全世界的女生都像女友粉那样对我有意思,只是她们不好意思表达。收集女生的告白能增加奇妙的成就感吗?显然不能。我到底怎么了?身体病了是真,怎么还转移到头了。

      我清清嗓子,对着一旁傻笑的慕隽然语速飞快地问:“慕容家的后人,你说说,人为什么总有‘别人喜欢自己’的错觉?”

      慕隽然被我吓得一激灵。他过于专注于书本的内容以至于没听清问题,让我重复一遍。我摇摇头,想想还是算了,万一说漏嘴,他肯定要跟慕总告状。我连忙说没什么,只是想让他帮我调整一下床的角度,我想坐起来一点,不然头晕。

      和慕隽然插科打诨地互贫了一天,我的精神好了很多,奇怪的想法被俏皮话抛诸脑后。还是夹起尾巴谦虚做人吧,不能因为被慕总喜欢就翘尾巴,人贵在自知,我不断地催眠自己。催眠之余,想到这几天都得靠营养液生活,吃也只是少量流食,我肚子上的脂肪肯定能少一圈吧,也算是提前进入健身计划了。

      快十点慕隽然回家了,说明天早上再来,直到把我伺候出院。回想起这一整天的惊魂记,我心有余悸。他扶我去厕所差点扯断输液管,递保温杯的时候手抖水差点弄湿我的病号服,还和来查房的医生护士套近乎,拜托她们以后看我直播。我苦笑着说他行善积德做好事,福报肯定在后面。慕隽然高兴得一颠一颠,完全听不出来语气表达的言外之意。

      躺了一天,我得下床活动一会。住院部走廊里的大灯已经熄了,只留下踢脚线边的夜灯,个别病房的光从门上的天窗中透出,气氛静谧又诡异,像是恐怖游戏的经典开头。我缓慢移动到电梯旁的自动贩卖机,习惯性地选择了可乐,但想想了想还是停止了扫码的动作,恢复要紧,不能任性。我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不就是一瓶可乐嘛,出院后喝它一箱”,一边慢慢地跺回病房。开门的一刹那,背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陈澄!你住院怎么都不告诉我!你粉丝知道的比我这个当妈的还多!”

      天哪,蒋女士居然搞偷袭。她到底怎么知道的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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