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水漾涟漪》夜落繁华

32、灾厄之神（中）

　　“护！”莲华简短地说出一个字，就在地动山摇的状态下扑向王威。即使如此，巨石滚落的速度依然比她想像中的快。
　　王威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眼里还盛着惊惶；霎那便被凹陷的车顶往下挤压。
　　莲华看着触手可及的惨景忍不住尖叫，护体用的水结界即刻包裹着王威周身的要害。
　　山崩的时间很短暂，却造成一种不可挽回的局面。
　　“嗨！”王威被困在车中的狭缝里，苍白的微笑着。“不要哭。”他试图伸手，却蜷缩着只能动弹手指。
　　莲华一摸脸颊，才发现满面都是水痕。
　　哭什么！她暗自咬牙。生生死死的场面，难道在过去的日子里还没看够吗？
　　王威呛咳着，嘴角溢出一丝血渍。莲华心一惊。
　　“你受伤了！”
　　“内脏被压了吧。”王威轻描淡写，尽量保持平稳的呼吸。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让莲华看出更多的端倪而感到担心。
　　莲华什么都不说，只是运用精神力试图抬起车顶上迫人的巨石。没料到，在她的反向抬举中，巨石反而更加向下压迫。
　　不对劲！
　　莲华脑中漫延着不详的预感。
　　王威笑，自然会喷出更多的血。莲华慌了，改用手去掰开挤压王威的狭缝。
　　“不要啦……”王威阻止她。“这样更好。”
　　“胡说什么！”莲华怒斥。
　　“或许，这是对我自私的报应。”
　　莲华一呆。
　　“我早想过，如果我变成了鬼就不会有所谓的阻碍。可我怕死……试好几次都不能放弃呼吸。这是报应……我早该变成鬼……”
　　“不准！”莲华急急地打断。“你变成了鬼也不会和我在一起。”
　　“啊？”王威被这种可能性惊到呆住。
　　“你会转生，会轮回，然后忘记我。可是我，永远都不得超生。必须抱着有你的回忆，永远沉在水底。”
　　“你、你、你舍得……”莲华说出令自己苦恼很久的可能性时，已经泪光盈盈。
　　“我不转生。”王威立即果断决定。
　　“这事情不是你说了算。”莲华苦笑。“如果你变成了鬼，我们会更快地分离。”因为王威的灵魂是纯净的，一定会被轮回之门接纳、立即转生。
　　莲华最恐惧的，就是轮回之门分隔了王威与她。没有了他的召唤，她终究会沉睡。而王威在莲华的沉睡期中生生世世地轮回；终有一天，心中会磨去莲华的影子。
　　她宁愿现状不变；宁愿他白发苍苍……王威的死，必然是更早的分离与遗忘。
　　生者才有改变未来的希望，死者只有绝望——这句古语在阴界渊远流长——莲华正在竭力忘记的事实，在长久的压抑之后象溃涌的洪水般淹没她的理智。
　　周边的环境开始产生细微的变化——
　　先有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更大的挤压。
　　庞大的越野车象巨人手中捏圆搓扁的橡皮泥，慢慢、慢慢地缩成一个圆球。莲华施展的护体水球虽然竭力反抗，也敌不过四面八方而来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缩小着。
　　这是人为！
　　莲华后知后觉地明白真相。可是晚了，压力无可抗拒，挤压着王威，也挤压着莲华。
　　“快出去！”王威看出了不妙，大声吼着。
　　“不要！”
　　“滚！”王威一声怒吼，产生反召唤的弹力。莲华错愕中，穿过慢慢缩小的车体，一屁股瘫坐在马路中间。
　　怎么会？！
　　越野车慢慢被挤成实心球。莲华看着附在车体周边的力量颜色，瞬间明白了始作俑者是谁。
　　“王爷！”她高喊。“神仙不允许插手人间的事情。”
　　“你这是触犯天规！”
　　“那就为你，破例一次吧。”阴沉的呢喃附在莲华的耳边。
　　莲华惊悚转身，被阎烨反手攥住手腕。
　　她望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
　　“王爷！”
　　“孤允许你直接叫名字！”阎烨面貌偏阴，勾起嘴角的时候令人不寒而栗。
　　莲华想都没想。“王爷，请放手！”
　　阎烨挑眉，平静地看着她。在莲华的身后，越野车还在被持续的挤压成球。“放手？放哪只手？”他抓着莲华的手腕举高。“这只？”
　　又抬高另一只捏成拳头的手。“还是这只？”
　　“挤压车的那只！”莲华气急败坏，下一秒痛叫出声。
　　阎烨握着她手腕的指缝间闪出电光。电流顺着莲华被束缚的手腕流向四肢百骸。阎烨冷冷地看着她跪下。
　　“莲华！”车里的王威已经半昏迷，听见莲华压抑的低叫立即反射性地呼唤她的名字。
　　“放开王威！”莲华低垂着头，止不住的嘶气。
　　阎烨挑眉。“感觉不错嘛。”
　　说着，再放出电流。
　　被电流穿体，就算是鬼魂也受不住。
　　莲华咬唇，最后还是“啊”地低叫。
　　“莲华！”车里的呼唤令莲华立即闭口。
　　阎烨抬眸，注视着变形得更厉害的汽车。他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莲华？”他每次念及莲华的名字，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一道出色的菜肴。莲华被两次电击，目光有些涣散。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茫然地抬头注视着阎烨。
　　“杀了他、再给你一段时间杀了他。”阎烨缓缓地陈述着，前后下过了两次相同的命令。
　　“可是你呢？让我一等再等。说说，你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莲华目光迷蒙的地看着他，无语。
　　这般楚楚可怜，与她生前为人的冷淡性子截然相反。本该激起男人更多的呵护欲望；阎烨只觉得怒火中烧。
　　“你在和他□□。”他平缓直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象冰块。“不分昼夜，逮到时间就交欢。”
　　“莲华，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的女鬼？这也是我教会你的？”
　　“你偷窥！”莲华说不出是恼还是恨，凄厉无比的尖叫着。鬼魂的长啸声象低音超频一般，以莲华为圆心象四周破坏性地扩散。
　　受到激烈情绪的影响，保护王威的护体水球倏地扩大一倍，变得坚硬不摧。
　　“呵，我差点忘了。你生前是个灵力很高的巫女。”
　　阎烨的笑语令莲华眨眼。
　　莲华死后，被抹除了很多记忆。偶尔听到只字片语，也仅仅是无关人员如梦呓般，不切实际的描述。
　　阎王阎烨是知道最多真相的人，却从不提及莲华的生前。哪怕在最初引导她适应阴界生活的相处中。
　　阎烨亲近她、保护她、教会她食鬼、教会她运用鬼魂的念力、抵抗自然界的侵蚀持续生存……
　　从始至终，不提她的生前。
　　“我是巫女？”她困惑自语。
　　阎烨不回答，只是放手，看着她狼狈跌在地上。
　　“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他后退三步，静静地承受莲华疑惑的注视。“杀了车里的人。”
　　这语气、这表情，和当初告诉莲华食鬼时一样——冷酷、血腥。
　　莲华呆呆地看着他，再转头看着身后变形的汽车。
　　不知何时，挤压汽车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汽车被扭曲着，微浮在空中。
　　莲华眨眨眼，看清圈住汽车的球形光晕。
　　在她的头上，冥色的天幕中闪出炫丽的光芒——流星，成群结队地拖拽了银色的尾巴，划破沉寂，无声地照亮一切。
　　——“你说，我们在河边买套小居室好吗？”
　　——“等我毕业了，我们去旅游。”
　　——“我带你去吃各地有名的小吃。把你养得胖胖的。”
　　莲华眨眨眼。
　　脑子里无数的声响化成王威低沉的乞求：“我在努力，莲华。再给我一点时间。”
　　再多一点时间，便脱了周遭的各种困扰；然后在江边买上一套小居室，隐姓埋名、和她过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莲华再眨眼，幻象全部消失，眼前只有狼狈扭曲的越野车。
　　这一刻，她好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人。
　　如果她是人，自然没有不能逾越的阻力。
　　如果她是人，就算王威死了，只要她自杀了跟着走，自然不会分开。
　　她果她是人……
　　莲华抬手——
　　阎烨背着双手站在她身后，露出嗜血的微笑。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闪出冰寒的光芒。
　　阎青匆匆赶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被星光照得通亮的世界里，哥哥的残酷，反衬了莲华的绝望。
　　“莲华！不要——”
　　在阎青的大声喝止中，莲华的攻击偏离轨道。
　　四周万籁俱寂，阎青僵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而阎烨的目光低垂，静静地望着仍然跪在他面前的女人。
　　不，应该是女鬼。
　　莲华无畏地迎视他的目光，视线落在神祗尊贵的侧颊上，那儿正滑出一道血红。
　　“不错啊，莲华。”阎烨浅笑。“竟然拿我教你的招数来攻击我。这是家养的小狗学会了咬人，第一口就咬到主人？”
　　莲华在他冰冷的措辞中，强硬地昂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