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半程信》陈书漾

1、差一步天亮 只差一步到

　　陈思琪的世界，常年被厚重的黑暗笼罩。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隐在城市嘈杂的老巷深处，窗外昼夜不息的车流轰鸣，屋内却是一片死寂。几年来，那幅厚重的遮光窗帘几乎不会拉开，隔绝朝阳，隔绝晚霞，隔绝外界一切鲜活的色彩。
　　抑郁症如同湿冷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她。
　　无数漫漫长夜，她睁着眼睛熬到天光微亮；无数时刻，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无边的麻木与绝望将自己吞噬。她切断现实里几乎所有社交，把自己封闭在这间小屋之中，任由自己一点点沉沦、堕落。
　　这份蚀骨的痛苦，她从未向任何人袒露。
　　唯一的出口，来自一款网络游戏。
　　一次深夜的副本，全队都在为她生疏的操作焦躁催促，只有何文君没有抱怨。耳机里传来他平稳温和的声音，一遍一遍教她走位，耐心等待她跟上节奏。那一道声音，像一束微光，照进了她寸草不生的精神荒原。
　　自那以后，他们成了固定的搭档。
　　无数个深夜，游戏副本的刀光落幕，语音还会继续开着。他们闲谈生活，倾诉心事，畅想以后。隔着一块冰冷的屏幕，陈思琪小心翼翼伪装出平和柔软的模样。
　　她绝口不提出租屋里不见天日的生活，不提反复来袭的崩溃，不提无数次萌生的放弃。
　　展现在何文君面前的，是一个情绪温顺、言语轻柔，对世间万物满怀向往的女孩，他对此深信不疑。
　　在许许多多的闲聊之中，陈思琪一遍又一遍提起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
　　“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日出。我很想去爬山，站在山顶，认认真真看一次日出。”
　　于旁人，日出只是一场普通风景。于她而言，那是象征重生的符号，代表她可以挣脱黑暗，可以好好活下去。
　　他每每听到，总会温柔地回应她。
　　“好，等你准备好了，我陪你。我们凌晨上山，吹着山风，一起等太阳升起来。”
　　简简单单一行承诺，隔着网线落进陈思琪的心底，成了她泥潭之中唯一可以紧紧攥住的希望。
　　往后每一次濒临崩溃，每一次快要向绝望妥协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她逼着自己挣扎，逼着自己不要彻底垮掉。
　　她想要变好。
　　她不想带着满身破碎与晦暗去见他。她期盼有朝一日，自己彻底和病痛和解，挣脱这间阴暗的小屋，以完整干净的姿态，赴那一场日出之约。
　　过程缓慢又煎熬，反复在沉沦与振作之间来回拉扯。但是慢慢的，麻木在消散，求生的勇气一点点在心底滋长。
　　初秋傍晚，落日熔金，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城市。
　　陈思琪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哗啦一声，拉开了那道终年紧闭的窗帘。
　　阔别已久的落日光线倾泻进屋，落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光束之中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晚风穿过窗户吹进来，带走房间长久淤积的沉闷气息。
　　她望着窗外的落日，静静伫立了很久。
　　随后，她换下终日裹身的深色卫衣，穿上一件素净的浅色外套，将散乱的长发简单束起。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胸腔之中装满久违的勇气。
　　她走出了那间囚禁她许久的出租屋。
　　老巷的尽头，是宽阔繁忙的十字路口。车来车往，行人络绎不绝，红绿灯交替明灭，城市烟火扑面而来。
　　陈思琪站在斑马线的一侧，抬眼望向信号灯。
　　只要穿过这条马路，就是崭新的开始。
　　只要跨过眼前这一段路，她便正式走向光明，向着那一场心心念念的日出，迈出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她的眼底盛满了久违的光亮，心中满怀对未来的期许。
　　毫无预兆，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划破晚风。
　　剧烈的撞击轰然降临。
　　天旋地转。
　　所有的憧憬，所有熬过黑夜的坚持，所有关于日出的幻想，在刹那之间，碎得一干二净。
　　路口瞬间哗然。路人的惊呼、喧闹的人声骤然四起，一大群人迅速围拢在事故现场。
　　马路对面，何文君正匆匆赶路。
　　他抬眼，随意一瞥，看见马路这边人群聚集，发生了一场车祸。倒地的是一个陌生路人，一场和自己毫无干系的街头意外。
　　他只是淡淡扫过，脚步没有停顿，神色如常，没有驻足观望，也没有丝毫多想。在他眼里，这只是城市里一件寻常的突发事件，与他没有半点关联。
　　他继续往前走，离开喧嚣的路口。
　　走到稍安静一点的人行道，他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对话框。方才车祸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出于善意的关心，他指尖敲击屏幕。
　　【刚刚路过路口看到一场车祸，挺吓人的，你出门一定要小心一点，慢慢走。】
　　消息发送成功。
　　躺在冰冷地面上的陈思琪，外套口袋里面的手机，屏幕悄然亮起。一声微弱短促的“滴”，迅速淹没在嘈杂的人潮与晚风里。
　　没有手指去触碰屏幕，再也不会有人阅读这条消息。
　　天边的橘红霞光缓缓褪去，暮色沉沉落下。
　　她拼尽一切，好不容易从黑暗之中站起，刚刚伸手触碰到光亮，却永远停在了奔赴新生的第一步。
　　她这一生心心念念的日出，终究是没能等到。
　　往后的日子，何文君一遍一遍点开对话框。
　　消息停留在那一句叮嘱，对面再也没有任何回复。游戏头像永远灰暗，语音呼叫石沉大海。
　　那个软软的，总向往山顶日出的女孩，就这样毫无预兆，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他满心困惑，满心怅惘，无数次猜测她究竟为什么不再出现。
　　可是他永远都不会知晓完整的真相。
　　他不会知道，自己匆匆一瞥掠过的那场陌生车祸，夺走了女孩全部的生命。不会知道，那一条随口发出的平安提醒，是陈思琪苦难一生之中，收到的最后一份温柔。
　　往后岁岁，山间的日出依旧准时升起，晨光洒满山河。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姑娘，满怀赤诚，期盼着与他一同等候天亮。
　　只差一步。
　　一步脱离深渊，一步奔赴约定，一步迎来圆满。
　　可命运，终究没有把这一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