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收集室》是九笙鸭

2、地狱十九层 伤痛文学

　　我的十七岁是辛辣的。

　　活在这个世界上会留下什么呢？我想。

　　从童年开始，我的世界就并不美好。我没有父亲，母亲告诉我她不知道谁是我的爹，也不想知道谁是我的爹。

　　女人脸上艳丽的红唇和男人身上辛涩的烟味成了我童年最常见的两样东西，丝毫不曾避讳我的存在，我甚至于见过母亲和男人当众在屋里做/爱。

　　我起初害怕的紧，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一言不发的啜泣。可越往后的我也就越习惯，甚至于可以不顾旁边屋子里的靡靡之音做自己的事情。

　　我的母亲是出来卖的，站街的。她自己这么亲口对我介绍过她的职业——张开腿就能来钱。

　　从小的我就没什么朋友，生活在最肮脏下等的贫民窟里靠着母亲出卖身体的钱度日，直到我6岁那年被带到了学校。

　　起初的一切都好，就算是新来到学校的我也交到了几个朋友。

　　可事情还是败露了。当一个孩子的母亲用一种尖酸刻薄的语气在他面前说过关于我家庭的事情之后，一切都崩溃了。

　　孩子的言语总是纯真又尖锐。

　　他们说我是妓女的孩子，是不知道和谁乱交出来的杂种，将来也是卖屁股的命。我看着他们的脸，沉默的一言不发。

　　于是他们开始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我。

　　直到我上了初中，依旧没能摆脱刻在骨子里的卑劣。他反倒是愈演愈烈，在众人的声音中变得不再是秘密，甚至于成了人尽皆知的故事。

　　“你听说了吗？三班有个婊子，遗传的他妈。”

　　“三班有个给钱就能上的烂货。”

　　如此的话语络绎不绝。青春期的男生女生总是喜欢仗着自己有的一点知识变本加厉的讨论着和性有关的话题，就连对于人的侮辱也全是如此。

　　可青春期的孩子也拥有最强大的自尊心，他们的的言语就好像辣椒，该怎么表示呢？我仔细思考了会。又辛又辣，直直的刺入我的内心，灼烧焚毁掉我的一切。

　　在某一天醒来之后，我惊奇的发现所有人都变成了红面的恶鬼。

　　我几乎是惊惧的在学校里奔跑，可是每个人都用一种凶狠的目光看着我，露出獠牙和利爪在我的身后追赶，我有些害怕的摔在了地上。

　　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周遭的世界发生变化之时，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镜。可当我醒过来之后一切却都破碎了，剥开了捻烂了，面前的一张张脸还是红面的恶鬼。

　　我总觉得自己掉在了地狱里。

　　不过也无所谓，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活在地狱和人间有什么区别呢？

　　而这其中唯一一个变数是母亲，母亲在我眼中的形象一直不一样，她生的着实滑稽。一半是美艳的脸，一半是红面的恶鬼。我分不清他们，到了最后所幸也就不分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我越发越习惯周遭的鲜红鬼脸。他们生着角、长着疮，朝着我靠近。

　　我只是看着他们，垂着头，完成他们交给我的一个个任务。

　　挺没意思的。

　　我并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机会，偏远的小山村就连中考都不能让我走出去。我只能选择了就近的高中，可那群恶鬼依旧缭绕在我身边。

　　都无所谓了。

　　我看着昏暗的面前，越发觉得色彩也在一点点的从生活之中脱离。

　　事情的转折是从他的来到开始的。

　　那天的班里来了一个男孩，不过一切都应该与我无关。我趴在桌子上假装睡着想要借此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省的再被班里那群恶鬼抓去干这干那。

　　身边的椅子忽然间挪动了一番，我听见了刺耳的摩擦声。我趴在桌子上手脚发凉，一言不发的秉着呼吸。

　　他们又要过来打我了吗？还是说要把我拖到厕所里扒了裤子看看？

　　我有些害怕的蜷缩了几下，直到一声清澈而甘甜的声音从我的心尖流淌过。“要吃糖吗？我叫夏念，是新转来的。看到你身边没人姑且先坐一下啦。”

　　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忍不住的抬起了头。不同于周遭的红色恶鬼，我见到他的第一刻瞥见的竟然是一张漂亮干净的人脸。

　　我看着他的脸愣了一瞬，他却只是看着我笑，从包里翻找出一块又一块包装精美的糖果放在我的桌子上。

　　“要吃吗？”

　　在这样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他毫无疑问的成了照射在我生命中最耀眼的一束光。

　　少年的声音清澈明朗，听上去就让我的心神一荡。他无疑像是冰块，消融了折磨我内心已久的热。

　　我咧了咧嘴角，忍不住的从他手里接过来糖小心翼翼的放在包里，低声说了句谢谢。

　　或许是与我相识的早，选择座位的时候那家伙毫不犹豫的坐到了我身边。他看着我总是笑，我有点发怵，但还是任由他去了。

　　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学习成绩优异、知识丰富，就连带过来的东西也有许多是我未曾见过的。

　　应当是沾了同桌的光，他总是喜欢给我带点新奇又好玩的东西。我不好意思拒绝，只能腼腆的笑着收下所有的东西。

　　他总是摆出来一副哥哥的姿态，喜欢喊我“阿崽。”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我像他曾经养的小狗，双眼一样的圆，双眸一样的亮。

　　我并不言语。

　　不过自从他来了之后我所受到的欺负明显也就少了。他总是在我面前护着我，从生着角的恶鬼来到我面前扯着我衣服要把我拉出去开始，夏念动了。

　　他的动作流畅，三下五除二的就把几个家伙防盗。气的那几个鬼恶狠狠的去告老师，到最后的结局却是作威作福的几个家伙掉过头来冲他道歉。

　　挺有意思的。

　　他告诉我自己学过散打，虽说并不精通但是总能保护阿崽不被别人欺负。

　　高挑纤细的少年逆着光坐在我旁边，手舞足蹈的向我展示各种各样的姿势动作，一口一个阿崽叫的亲切。

　　我想着想着，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他是从大城市转来的孩子，生的儒雅秀气，就连名字也很好听。

　　我是从小村庄里长的野草，母亲是妓女，从小就倍受欺负。

　　我忍不住的垂了垂眉毛，看着手中唯一的一张相片，出了好久的神。

　　我唤他，夏念。

　　欢喜。

　　我一点点的依赖上他，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会感觉一切都过得很好。

　　他喜欢给我甜甜的东西，尤其偏爱薄荷糖。在哪个漫长的夏天里，他总是会每日都给我带一块放在书包里。

　　他看着我笑，我也看着他笑。

　　他说有机会要带我去城市里看看，繁华的地方有一座最高的电视塔，他很喜欢那个地方，只不过父亲不让过去所以一直没有爬上去过。

　　他还说要和我一起上大学，说他喜欢阿崽在身边的日子，喜欢我笑，喜欢我靠在他身边安静的熟睡。

　　我敢发誓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他和周遭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我陷进去了。

　　如果说少女的情怀总像诗的话，少男的情怀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我总想着把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记录下来，慢慢的就写成了一个日记本。

　　是思春期吗？

　　我想起来夏念借给我小说上的名词，忍不住的咧了咧嘴角。

　　好像还不错。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夏念有一次把我叫到了他的家里去玩。我发誓我是第一次在这样偏远的地方见到这么好的房子，又大又亮，就连里面的家电也都一应俱全。

　　当我一脸吃惊的看着一切的时候，夏念却忽然间笑出了声。他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低声骂我傻。

　　我看着他直笑，他瞧着我也是。

　　他把我带到他屋里打游戏，保姆阿姨端上来了零食后就把房间的门带上了。

　　我俩一起坐在床上用手柄打着游戏。夏念很厉害，每次都能将我打的落花流水，甚至于玩联合闯关的时候总能发挥出一人顶俩的功效。

　　游戏结束的休息时间，夏念扯着我的胳膊往后一倒，同我一起倒在了床上。

　　我很怕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会弄脏床，就总是想要坐起来。可夏念不应允，手腕稍一发力就把我坐起来的身子拉回到了床上。

　　下一秒我就被他压在了床上。

　　我和他的距离很近，能感受到他鼻腔里呼出来的一股股热气，打在脸上，弄得我整个人都痒痒的。

　　夏念没动，只是压在我的身上死死的盯着我。我被他看的有些发怵，却也只能毫不犹豫的回应过去。

　　他总爱说我瞪人的样子像个兔，没什么杀伤力不说，看起来还怪可爱。兔就兔吧，就算是兔也比活在地狱强。

　　我并不介意张开双腿，如果是对他的话。

　　母亲总爱说我的骨相、皮相都随了她。虽然是个男孩，但是生的却一点不比女孩差。我自知自己算不得什么好人，但若是夏念喜欢，我给他就是了。

　　我还没思索完，身上的夏念也不知怎的就红着脸下去了。他扯过我的胳膊揽在怀里，亲了亲我的嘴角，亲昵的唤了我一声“阿崽。”

　　阿崽，夏念之前养的狗。我的睫毛忍不住的颤了两下，可下一秒后决心就坚定了。

　　我想我愿意做他的狗。如果能一直留在他身边的话。

　　“阿崽，等你十七岁的时候我给你准备个大惊喜好不好？”夏念看着正在吃蛋糕的我咬了咬唇，抬起手来抹走我脸上的一块奶油填进自己的嘴里。

　　我被摸得痒了，就在他的屋里直直的笑。他抬手摸我的脑袋，揉我的头发，“阿崽，等你在大一点就和我交往好不好？”

　　交往这个词的意思对于我来说并不明晰，可只要是夏念想干的事情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愿意。

　　我答应了下来，他看着我说了句好。

　　我在夏念家过夜了，但是他除了抱着我睡了一晚上之后什么都没干。

　　举例十七岁的生日越来越近，我和夏念的关系也逐渐趋于暧昧。他时常会在我身边陪着我，和我说各种各样的故事。

　　他喜欢和我畅想未来，喜欢和我一起聊天吃饭，喜欢陪在我身边和我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夏念有时候会奖励性的亲亲我的嘴角，但大都是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不过由于我们过于亲密的关系，原本欺负我的恶鬼们还是会偷偷的对我进行谩骂。

　　“死gay。”、“婊子。”、“贱货。”、“娘娘腔。”

　　他们从不敢当着夏念的面说，就在我上放学的时候环绕在我的身边进行一句句的侮辱谩骂。我看着他们的脸，第一次奋起了反抗。

　　我后悔过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时常会想如果任由他们谩骂的话人生的轨迹会不会都不一样呢？我会不会就能待在夏念的身边了呢？

　　可是我脏了。

　　恶鬼们见识到我的反抗之后变得凄厉，面目狰狞的朝我走来。他们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推搡在地上，借着人多势众的力量将我带到了一个破旧的厂房。

　　那天的故事是我这辈子都不想触及的痛苦回忆。

　　疼、真的好疼。恨、真的好恨。

　　我被压在地上像狗一样的翘起自己的身子，在他们的手下被蹂躏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我看到了他们的角，尖锐、粗长的角。轻而易举的穿刺过我的身子，带出抑制不住的鲜血。

　　此起彼伏的谩骂、侮辱，我忽然间想到了母亲。

　　我会不会走上她的道路呢？

　　我不明白。

　　他们用夏念威胁我，逼迫我用各种姿态来为他们取乐，说我是妓女的孩子，同样生了一张灵巧紧致的嘴。

　　我想流泪，可我哭不出来，我不想在他们面前示弱。

　　当我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上已经一塌糊涂了。我披着破烂的校服抱头痛哭。那天我没去上学，甚至于说一连好几天都没感过去。

　　夏念想找我，想的心急如焚，甚至于跑到了我家门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哭泣，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紧紧抱着他不撒开。他只能像安抚小兽一样的抚摸着我的脑袋。

　　“阿崽，明天去上学吧，我好想你。”

　　我着实无法拒绝他。

　　可当我回到学校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属于我的梦境也迎来了终结。

　　故事的结局实在是太过于戏剧化了。迫害我的男生录了和我在一起乱交的视频，他只截取出来了我的脸，和我躺在一群人中央的□□模样。

　　夏念颤栗着抓住手机看着上面的东西，往日里平静的眸子泛起强烈的愤怒、悲切。从他唇齿之间满溢出来的话语再也没有了消解我烦恼的功效，反倒是变得如同火上浇油。

　　“你真恶心…”

　　我低头看着他，沉默的一言不发。

　　可我知道在夏日里所得到的薄荷糖，生活里唯一的一点甜消逝了。

　　一点不剩。

　　夏念走了，从看到视频的第二天后就逃出了这个村庄，回到了他应该呆在的地方。

　　还好没有伤害到他。我咧了咧嘴，忍不住的笑了。

　　我休学了，回到家后一言不发的把自己锁在小屋里，掏出这些年来攒的所有零花钱买上了一张去往城市的车票。

　　我想去看看夏念和我说的电视塔。

　　电视塔很高，真的能够俯瞰着世间的一切。在这里我看不见任何恶鬼，他们甚至于不过蚂蚁大小的黑点。

　　我很喜欢这里。

　　人们总是说罪大恶极的人会跌入十八层地狱，可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有第十九层地狱呢？他们独立十八层之外，生长在每个人的心里、生长在世间的每个角落。

　　或许我所处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地狱吧。

　　夏念啊。

　　我在嘴里念叨了一遍，张了张唇厮磨出两个短短的音节。

　　“喜欢。”

　　微风吹散我的头发，夕阳的光晕把整个世界都染上一片赤色。

　　我毫无留恋的看了一眼这世间，一跃从电视塔的顶部跳下。

　　血和肉在地上开出了耀眼的红花，他们纠缠在一起，我笑了。

　　我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

　　当女人接到孩子死去消息的时候，推开床上的恩客踉跄着赶往城市。她一路奔跑着，脸上的妆花了，身上的裙脏了，脚上的鞋断了。

　　她摔了好几下，摔了满身泥，在看到孩子血肉模糊尸体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

　　女人失魂落魄的料理完后事回到家关了三天门，第四天的时候又回到了花枝招展的模样。

　　人们看着她浪荡的样子指指点点。

　　“看吧，妓女的泪水轻贱的不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