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门》两个月亮

1、１

　　契子

　　又是这样的景象，寂静、幽暗、狭长的甬道，四周的环境是潮湿、阴昧、窒闷的，前方隐约闪烁的灯光，黯淡不定，仿佛一眨眼，就一瞬即逝，迫使着他加快步子没有理由，没有目标地向前靠近。
　　??他的思想与意识里，只剩下孤独与惶惑，迷茫与恐慌，在这样复杂的氛围与情绪中，他的脚步越走越快，动荡不安的心也如那束忽明忽暗的光线一样，捉摸不定，把捏不住。
　　??眼前倏现出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门，这些门有的排列有序，有的杂乱无章，他停住脚步，游移着视线，没有出口，只有数不清，理不明的门；这些门，扇扇紧闭着，相连着，无言着，就像是一个个待解的谜团，让人去揭示，去开启，去展现。
　　??他犹豫了，他困惑了，他举棋不定，再三思量“我该走入哪一扇门里？我不知道，我糊涂了，我被难住了，每扇门的后面，有什么内容与场面，是未不可知的，或许是通往快乐的天堂，或许是陷入万劫的地狱，我该如何抉择，如何判断呢？”
　　??他疑虑重重，愁眉深锁地无计可施，他走过每一扇门，他在思量，在分析，在对比，他要找到出口，找到光明，找到人间。
　　??

　　他在一扇门前停住，又转向另一面，他来来回回地，左右察看，决心难定。
　　??他焦躁起来，混乱起来，胡思乱想起来。
　　??“不！我不能坐以待毙，自取灭亡，我要自救，我要突出重围，我要离开这不见天日，这黑暗世界，这冰冷地带，这空洞，这鬼魅，这不毛之地，这人迹罕至，这可怕境地，这无望，这阴森重重……”
　　??他屏心静气地，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如下生死注似地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寒风阵阵。
　　??他蹑手蹑脚地进去，双手向前缓缓地探摸着，冽气十足的风直钻进他的体内，无孔不入，刺激着他的神经与毛孔，他感觉自己就快僵硬了，封冻了，麻木了。
　　??他坚定着意志与信念，不让自己分神与瓦解。
　　??他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他的身子向前一扑，他失去了知觉与感应。
　　??睁开眼，是一片灯火通明，他慢慢地爬起来，站定。
　　??有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在书桌后面，翻开她手中的书，一页页地撕开来，撕成一片片的碎屑。
　　??她表情木然，毫无感情地，两眼空洞，神情憔悴，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没有生气与活力，自信与笑容。
　　??“惠珠！”他呼唤着她，心如刀绞地，她撕着书，不抬头，也不眨眼，好似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他转过头去，泪眼于睫地，满面愧疚，懊悔万分。
　　??他受不了，他不能视若无睹，冷眼旁观却又束手无策地。
　　??他百感交集，极度复杂地向她伸出手，她一转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华衣丽服，容颜俏丽的女子。
　　??那女子举止高雅，气质独特地一手拿尺，一手持剪，在悬空比划着。
　　??

　　“琴姐！”他喜出望外，激动异常地奔向她。
　　??“你来！你来！”那女子笑脸如花地向着他颔首，抖动着手腕，两手交叉着，尺子与剪刀碰撞的清脆声，悦耳可闻。
　　??“琴姐，你好吗？你还对我耿耿于怀吗？你还心有不快吗？”他止住步，轻声问着。
　　??“我设计了一套新衣服，这衣服款式另类，线条大胆，寓意着叛逆、新奇，是时下青年人的最爱”她睨向他，细量他，靠近他“我找不到一块合适的布料，你是最适合的了”
　　??“什么！？我！？”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
　　??“是的，你代表着叛逆与毁灭，你是万恶之源，我要用你来做衣裳，用你来祭祀正统、无尚的爱情”她挥动着尺子与剪刀，咄咄逼来。
　　??“我是人，我不是布啊！”
　　??“用你来做衣裳，是最适合的，是众望所归，大快人心，勿容置疑的”
　　??“哦！”他惊恐着，大叫着，逃命着，撞向另一扇门。
　　??他呼吸急促，满面热汗地倚在墙上，思绪如潮如浪如泛洪。
　　??是从哪里传来的哭泣声，这声音哀哀戚戚，不胜悲愁，让人心碎。
　　??啊！他竟然闯进了一家丧堂，打扰了亡灵的清静。
　　??那黑重的棺木，那白缦帏布，那失亲之痛的哀鸣，那烛光，那缓缓上萦的香烟，那悲惨的画面，真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

　　那灵牌上的名字好熟悉，裴勇刚，裴勇刚！？他死了！？他死了！？
　　??他整个人如被雷击似地，感情极度绝望与临界。
　　??他大跨步上前，抓起牌位，裴勇刚，真的是他的名字。
　　??哦，这三个字是多么地丑陋与可怕呀！
　　??“裴勇刚，怎么可能会死，要死也是我死，我罪孽深重，我罪不容赎，要报应的是我，要惩罚的是我，要定罪的是我，是我呀！”
　　??他失声痛哭，真情流露地。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还给我！”裴母拉扯着他的袖子，哭声恸天地“你这个刽子手！你这个恶魔！你这不得好死！你这黑心肠！你这个祸害！祸害呀！……”
　　??“你！？”裴父一把夺过牌位，怒火中烧地“凶手！凶手！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凶手，你这毒及毙命，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
　　??“让我死！让我死吧！”他跪倒在地，忏悔着，自责着，泪流着，苦不堪言。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你”裴父气极地，两眼冒血“你应该被拉去游街，被厌视，被唾弃，被千刀万剐！被五马分尸！”
　　??“好！我去死！我去死！就让我遗臭万年，不得善终吧，我去死！”他跌跌碰碰地跑出去，已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了。
　　??前面有一扇巨大的铁门，他越跑越快，毫不迟疑地，就一头飞射过去。
　　??

　　沉重的铁门一下被震开了，眼前是一片光明，一片温暖与花香。
　　??他匍匐在地，什么都感受不出，触摸不到了，失去了裴勇刚，一切的一切都是虚无、多余，不存在的，没有意义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大路的两边，拥簇着男女老少，有看热闹的，有义愤填膺地，有怒气腾腾地，有充满同情与怜惜的。
　　??人群****动，妇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了。
　　??“哎！是他吗？是他吗？真看不出来”
　　??“就是他，就是他了，他败坏风俗，颠覆爱情理念，抢夺有妇之夫，丢人现眼！”
　　??“一个巴掌拍不响，听说是那有妇之夫追求他，他也许是经受不住诱惑吧！”
　　??“这样才更该死，更不可饶恕，更要批判呢！”
　　??“对，就是要游街示众，以敬效尤！”
　　??“男人爱男人，真是天下奇闻，现在的人啦，真是难以理解”
　　??“社会进步了，人也进步了，说不定以后还儿子爱娘，女儿爱爹呢！”
　　??“哈哈哈……”
　　??

　　“这样的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真是龌龊至极，无耻透顶！”一名壮汉对着他的脸上就是一口唾沫。
　　??众人一受鼓动，纷纷上前谩骂，吐口水，指着，看着，笑着，热闹着，评论着。
　　??“变态！乱性！人妖！有病！破坏稳定的社会基础，不知羞耻，不知情为何物，呸！！！”
　　??他想辩解，想诉说，想让人了解，可是，铺天盖地的咒骂与指责，一波接一波地席卷着他，让他无从开口，无从申诉。
　　??“不是！不是的！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不是那样的不见天日与靡乱，那样的不可饶恕，我没有错，他也没有错，我们是真心相知地……”
　　??混乱中，有人给了他一巴掌，有人扯破了他的衣服，有人往他身上泼污水，有人在掐他，拧他，捏他。
　　??在这样的拳脚相加中，含冤莫白中，他心力交瘁，口不能言。
　　??在众人的围攻中，歧视中，不平中，他的理智，他的情感，他的美好与希望都在一寸寸地分裂与流失。
　　??他彻底地死心与崩溃了。
　　??抬起头，对着苍天，他声嘶力竭地高喊“我有错吗？我有错吗？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
　　??云丝浮动，碧空如洗，没有人回应他，扶持他，鼓励他。
　　??就这样，在流言四起中，在千错万错中，他的人生，他的未来，他的生活，他的理想，都淹没于此，消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