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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今日教赵姝手语的段家娘子没来。
      自那时起,虽然赵姝对沈惊晏还是冷淡,但是两人之间关系有了微妙转变。
      沈惊晏步入屋内,便见赵姝独坐桌案前,上头铺好石墨宣纸。
      书房采光极好,时辰仿佛在此静止,一缕阳光透过天窗,一寸一寸掠过琼玉般肌肤,逐渐在她周围拢起一圈淡淡柔波。
      人的五官失去任意一个,其余都会变得格外敏感。
      许是自赵姝发现沈惊晏身份之后,企图离开他,到发生隔阂,两人之间嫌少同以往那般安静祥和待在一起。
      赵姝自醒来,无论再怎么尝试说话,喉咙发不出一丝半点声音。
      服用太多药丸,都不得用,使她颓废许久,性子比以往更加沉闷。
      久而久之,她更加依赖其他感官,因此逐渐比常人敏锐。
      例如此时,进来的人不是段家娘子。
      赵姝攥紧素指,一道人影从门外走进来,将光挡住又散去。
      如今赵姝坐在这里,如同被人擒住七寸,这肆意掌握的滋味,堪比五柳先生真为区区五斗米折腰憋屈。
      沈惊晏说:“段家娘子今日不来了,您这几日练的太累,今日便不学了吧。”
      不学如何打发时日,且谁知道他此时是不是来找自己不痛快的。
      赵姝自然不待见此人,半分眼色未给。
      “长春楼新上了点心,又是江南厨子,姑娘可要出去走走,顺便尝一尝?”沈惊晏好声好气的问着,露了个温和笑脸,尽管赵姝不答应自己,他还是耐着性子。
      屋内一时寂静。
      既等不到老师来,赵姝懒得同沈惊晏待在一处,起身,淡淡看了他一眼。
      再离去时,沈惊晏牢牢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往外拉去。
      外屋,年近半百的老头在正厅,丫鬟刚上了茶正退下,老头左顾右盼,时不时抬起袖子擦额头汗,焦虑不安等待着。
      “张医丞,劳您久等。”
      闻声不见其人,张医丞忙站起身,看着屏风后拐出的两人,笑道,“哪里哪里,沈先生这里可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啊。”
      赵姝随着沈惊晏一路而来,一直想挣脱他的手,此刻连坐眼前的老者,一双眼中满是愠气,自被这老头子诊断此生鲜少有机会再说话,也连带厌恶这医者。
      手腕的力道一松,随后挪到肩上,沈惊晏将赵姝按在主位黄木莲座椅,微微俯身,一瞬间两人近得他的气息呼在面颊,轻柔又滚烫。
      赵姝面含薄韫,却听沈惊晏压低声音,“姑娘还是好生坐着吧,让医丞把脉,身子要紧。”
      医丞一双老目看尽旁人所不能及,山羊胡一颤一颤,慈祥笑意之下有些讪讪,“小姐。”
      沈惊晏道:“今日请医丞来,再为姑娘把脉,她食之少,近来又爱嗜睡,总提不起精气。”
      听沈惊晏一一道出自己症状,赵姝目光微微一敛。
      看向旁边男子,赵姝弯长睫羽一眨,掩去眼底神色,只不过心头对此人又铺上一层厚厚迷雾,疑窦难消。
      转过九曲回廊,水中锦鲤时常由人饲养,感知到人来皆往这聚拢,等待上头喂食。
      赵姝心思重重,坐在水榭边上。
      张医丞。
      赵姝太熟悉这位老人了。皇宫城内一把圣手,专注妇人疑难杂症。
      朝臣中官眷也多有由他医治的,因阁老将军对他多几分敬重。
      可他为何对沈惊晏,很是忌惮?
      一想到沈惊晏,赵姝眉心皱起,她回想以往,自己对这个人半分印象没有。
      宦官擅权。
      底下的鱼儿等了许久,也不见上头抛食下来,脾性大的跃出水面。
      赵姝一只手臂伸出栏杆外,几滴水珠溅在上面,她垂眸看去,底下鱼儿久等不到投喂,饿疯了一般。
      兄长曾说过,为上着,簇拥着无数,便应当孤独。所以有些事,即便是枕边人也不能令其知晓。而沈惊晏,若非他当时拿出兄长的贴身玉佩,自己也不可信他如此之久。
      想到兄长,赵姝垂眸看底下发了疯般的鱼儿。
      自己被兄长的心腹被护送出宫,原意是隐匿躲藏的地方是乡野山间,天地宽阔。
      天高路远,她没有回到都城的可能。
      而如今,与之前倒也差不多,便如这几尾鱼,深陷牢笼,了无目的地活下去。
      目光越过高跷屋檐,若翻过两面人墙,便是沈惊晏的书房,整座宅子,除了那里自己还没进去过。那处无论风雨阳烈,总有人守着。
      直到婢女手捧着黑漆托盘,里头盛着一碗汤药。映烟细声在唤了两遍,曲柔才回神,懵然看向她。
      婢女道:“姑娘,今日的药到了。”
      赵姝接过苦药,喝了下去,还剩最后一口汤汁时,连着碗扔进池水中,手下一团鲤鱼顿时游散。
      这一幕落入不远处人眼中。
      隔开水榭,西南角有一处垂花门。沈惊晏站在树下,背对着身后人,他微微侧首,声音透着几分冷意,“如何?”
      “回都知,公主脉象并无大碍,身子较之前恢复正常。现下只需再调养些时日即可。”
      医丞答完,他心中暗自庆幸,病人全须全尾好了,自己也不用时常提心吊胆,再不用看这青面阎罗。
      沈惊晏却问:“张医丞,你所写的药方,其中可有令人烦躁药物。”
      张医丞行医五十载,师出有名,行药问诊从无有人问过这般问题。如今眼前人倒是第一个问。医书上大多只留药性利害,甚至没有记载过能引人烦躁的利害。
      张医丞略微思虑,谨慎回答:“在下给公主开的药方温良无害,只不过是药三分毒,且姑娘当初伤在肺腑,忘却前事,难免落下心病。郁结烦躁也是常事。这还得都知多多宽慰姑娘。”
      有理有据。
      沈惊晏点头不再言语,张医丞是个药痴,除了给人看病便是钻研医术,尽管经常初入宫闱与各大高臣府邸,还是学不会与人周旋,唯懂得——少看多做,守口如瓶。
      且这个地方,他感觉自己每来一回,心虚感更上一层楼,这幅老骨头要被拆了。
      只因这座宅子里,需要自己守的秘密太厚重,他怕自己那一天不小心漏出半句,因此遭了命案。
      踌躇着,张医丞将埋好许久的话缓缓说出,“都知,如今姑娘的病大好,余下只需安心调养即刻。宫中事务繁多,若是再往返多次府上,怕是要被人寻了破绽。且咱两在宫里也时常见,您看…………”
      水榭那头身影早已不见,沈惊晏收回目光,转过身似笑非笑看着老医丞。
      老医丞被这笑盯得背后发毛。
      只见沈惊晏抬起手臂,手背竖叠,长腰一弓,郑重其事地说:“这两年劳烦张医丞,多亏您医术精湛,在下欠您一个人情,往后,有能用上沈某的,尽管提。”
      张医丞忙不迭回礼,“都知客气,行医救人本就是小老儿职责。那………都知潜伏在老妻儿女身边的暗卫,如今可以召回了吧?”
      沈惊晏先是惊讶,再张医丞急得跳脚时,歉意一笑,“瞧我,倒忘了这事。张医丞放心,只要您信守诺言,在下定不会伤您家人一根毫毛。”
      府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默咚声。
      张医丞佝偻着背,慢慢转过身看去,脚步未停下了台阶,要不是候着的徒弟眼疾手快,张医丞一把老骨头要折在数十阶石梯下。
      “这府内究竟是何了不得人物,师父每回来,都跟失了魂似的。”小徒弟十五岁,少不更事,压不住好奇心。
      张医丞余惊未散,听清徒儿的话,猛得正经神色,由他搀扶着自己走到毛驴前,词严厉色道,“孽徒!乱嚼什么舌头。”
      “师父……”小徒弟突然被骂,一手牵着毛驴,看着上面的老人,有些委屈,“您给人看病,这有何可躲藏,还容不得徒儿说了。里头那个女人究竟有甚来头……”
      此时日头正盛。张医丞从接到消息那一刻,到现在仍担惊受怕。如今终于摆脱沈惊晏,心中终于解脱,只想以后将这事压在棺材里去,哪怕连老妻儿子也不能说。
      如此,更是警告徒弟,万不可将此事说于他人。光是告诫还不成,张医丞还要徒弟赌咒发誓,才将心里不安压下去。
      自从身边换了丫鬟,常和的汤药由着另一个婢女映碧亲眼看着,无人再有手脚往里添加多余东西。
      少了汤药的安神药,赵姝夜时入睡更困难,到半夜才勉强睡去,次日天方亮便醒。是以此,脸上神色比以前瞧着更憔悴。
      映碧有心将这事说给主人,可这几日沈先生都没归府。
      入伏天,宅院树木绿植不少,蝉鸣声尤其恼人。
      天色渐晚,书房周围没有一盏灯笼,赵姝指示看守书房的几人将不远处枝树上的蝉子抓个干净,她趁机溜了进去。
      书房是个小院,往里走,有一扇挂锁的门。
      赵姝轻轻一推,挂在上面的锁松松垮垮落在地面。跨过门槛,里头陈设简单,一张书案除了正常的笔墨纸砚便无其他。再往里,以八宝架隔开,临窗边有一张小床。
      她在里头绕了两圈,将书架上的书简翻阅,连墙上的骏马图和仕女画都掀开看了,也没发现有何异样。
      她不甘心落空而归,此地越是看着简单,越能说明此人擅伪装。
      也许此处并不是他唯一落脚之处。赵姝正想着,外头忽起了人声。
      她立即起身要往前外去,刚一打开门,人声由远及近听得真切,脚步声不下五六人,到了正屋。
      “都知,咱们不请自来,您大人大量多多包含啊。”一道亲热巴结的声音入了正屋。
      赵姝背靠着门后,不敢再动。
      沈惊晏坐下拂了拂衣裳,端起下人送来的茶浅抿一口,看到这些人还没坐,方惶恐笑道,“许大人哪里的话,诸位大人请坐。”
      如此被怠慢,这几人中已有人不悦,脸上不敢显露。
      有人阴阳怪气道,“沈都知如今是陛下跟前人,官职爬到咱们这些人高顶,太子殿下在您跟前都是规规矩矩的,今日若不是跟着许高班,咱们还跨不进这大宅院。”
      “听说前日萧阁老来,都被门房拦住了。咱这下等人看着,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
      话里话外,阴阳恭维占尽。
      沈惊晏也不恼,出声一笑,“此处不过沈某替陛下出宫办事的歇脚处,比不得汪大人的江南小筑。据说是前朝某位贵族落难急于脱手,里头雅致得很,不知何时有幸去瞧瞧。”
      “你m——”高班头对上沈惊晏似笑非笑眼神,再去看义父,正脸色不悦瞪自己,眼底阴沉,高班头把话掐在喉咙,脸色憋得难堪。
      他买这个院子,除了亲近认养的干儿子知道,沈惊晏居然连这隐秘都知道。
      不过这不是重点,高班头两股战战,自己瞒着义夫花了一把笔金银买宅子,事后少不得一阵盘问鞭笞。
      “小的不懂事,都知莫要见怪。”许成中收回目光,重新朝上面的人陪笑,“这两年按说咱们这些身份的人早该聚在一起叙叙旧,惊晏你总不得空,今日若不是咱们厚着脸皮,还进不来府邸,四下府卫看管得紧,这里面莫不是藏着些娇娇佳人?”
      “诸位也瞧见了, ”沈惊晏如听到笑话,抬起右手示意大家看看四周,“屋里陈设简陋,哪里养得起佳人,且咱们这种人,有心也无力啊。 ”
      尾音吊着几分遗憾,将屋里几人拉回现实,他们身处后宫,就算本朝允许宦官娶妻,也不过是暖寒冬被,别无他用。
      许正中阴恻恻地笑了两声,脸上挂着二两肥肉抖了抖,“哪能啊,惊晏你模样俏,太妃娘娘可是喜欢得紧。 ”
      “如今皇上龙体欠安,膝下三个皇子虎视眈眈,皆要笼络你,沈都知好歹可怜咱们阉人,指条明路可行?”
      人一多,是非便多,后宫稍微有点官阶的内侍,见风使舵是保命技能,苟且偷安。
      沈惊晏脸上敷衍笑意抹去,茶盏在桌上磕出声响。
      食指弯曲,在桌上轻叩,悠然自得,偏不作答。
      众人摸不清沈惊晏性子,可平白被吊起胃口,脸上正挂不住,沈惊晏眼神环顾一圈,略带审视讪媚笑容之后的各怀鬼胎。
      随后,汪中正双手一拍,数十个青灰衣大仆从弯腰抬着五个大红箱子进来,将正屋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惊晏啊,这些是咱们大心意。”他说着站起来,瞪了一眼手边眼神不舍的徒弟,脸色转换极快,又朝沈惊晏道,“天色也不晚了,咱们还是无叨扰别人,都知勿送了。”
      说罢,不给沈惊晏留话的时间,甩袖快步离开。几个跟班没想到这么快,匆忙起身也跟着走了。
      随从在众人离去后进屋,正堂突兀来了几个大箱子,怪异地占满地方。
      “先生,可要将这些东西处理了?”
      沈惊晏目光好似穿过箱子看清里头,“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以往不是没人往这送礼,但个个都过不了门房那一槛,随后挑了挑眼皮,“打开看看,那些老东西能送什么珍奇好物来。”
      许正中在深宫沁荡多年,吃了不少底下供奉,还真就不信,沈惊晏真就是清风明月,两袖清风得很,一点不贪。
      一箱一箱打开,金器银锭琼玉翡翠散发出光亮,将屋里照出一层薄薄光亮。
      随从惊诧,“先生,这………”
      。
      彼时四处安静。
      三言两语,已够赵姝揣测外头人的关系源头。皇帝身边的宦官,比丞相还明了朝堂局势,更比谁都明了帝王心思。
      赵姝额头涔出冷汗,不用连蒙带猜,赵姝已知晓沈惊晏神秘身份。
      怪不得他处处阻挠自己出去,避免在外人眼里出现。原来怕自己前朝公主的身份被人知晓,知道如今皇上身边的人竟私自窝藏前朝旧人。
      她手攥成拳头,松了又紧,忍耐不住顺着门滑下去,听到外头脚步声,她才惊醒,猛得窜起来在屋里找藏身之所。
      沈惊晏脚步微顿。
      他生性谨慎,有些东西不是他非要注意就能罢了,实在里头那道仓皇人影太过急切。
      目光落在原来门锁的地方,象征挂在上面的门锁,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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