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则闲

1、第一章 前尘幻梦

　　黑，是大片的黑。
　　漫天的水扑面涌来，被包裹的是冰凉的死亡气息，我徒劳的张大嘴巴，却汲取不到半点生气，似是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黑暗被陡然撕裂，突然而至的光亮刺伤了我的眼，下意识的紧紧闭上眼帘，却感到画面在视线中愈发清晰。
　　月色如酒，醉醉地撒了满庭，花树下蒸腾着朦胧雾气，月白常服的男子额间是名贵温润的碧玉：“孤亲自为夫人做了风筝，夫人要怎样报答我？”熟悉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唔，这个是燕子？依妾愚见，陛下国事处理得好，手工却着实还不如半大的孩子。”
　　温厚有力地手掌搭在我的腰间，呼吸间的温热尽数从耳畔传来：“夫人想耍赖？”我举起手想要挣开，手臂却不受控制的揽上男子颈脖，两两相对，彼此呼吸交缠，压下的笑意从嘴边溢出：“依妾愚见，是陛下，想要做坏事吧？”“哦？”玩味的声音响起，男子嘴角似勾起浅浅笑意，扶在腰间的手指轻轻摩擦：“那夫人看，孤想做什么坏事呢？”“呵。”女子一声轻笑，踮起脚尖，两人愈发相近，唇瓣几近相贴：“那当然是”说话间红唇微动，带了些勾人的尾音，下一秒却猛地推开男子，笑着跑出几米远：“这样了！”
　　我就这样轻灵地跑远了，氤氲的庭院也远了，耳畔仍余女子轻笑，我却不确定那是不是我所发出的无忧欢笑。
　　不，不，不对。有什么不对。我的头很疼，周遭又是无尽的黑夜。
　　“吧嗒。”我一惊，无色的液体自额际滑下，黑云锦织的男子望向我的眼神中是款款深情：“何故不见我？切莫要赌气，和亲只是权宜之计，你且忍一忍，我早晚会接你回来。”似若削葱的指尖扶上含苞杏花，声音放得冷冷的：“哦赌气？哥哥真是说笑了，不过是婚期将近，日渐忙碌，无暇见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声音顿上一顿：“何况我作为和亲公主，肩负着两国的和平，不觉得委屈，也不需要忍耐，而且。”我听见自己轻笑一声，指尖捏紧了粗糙树梢：“既是远嫁和亲的公主，又怎么会再回来？”背对着男子看不清他脸上神情，但我料想绫罗满身的自己一定脸色青白。这一幕，总是似曾相识，又是这般，哀莫心死。
　　周身忽地浮起浓浓雾气，掩去男子华服和俊郎眉眼。蓦然有些心慌，跌跌撞撞地在浓雾之中行走，却传来悠扬歌声，那样绵软的声音，唱着那样柔软的童谣。被歌声牵引着，走到金碧满堂的宫殿前，歌声却蓦然止住。
　　心底浮起一点点恐慌，快步冲进一间寝殿，就像是曾无数次那样做一般，伸手推开了紧闭殿门。
　　月白常服的女子浑身是血地躺在冰冷宫床上，眼底只剩下无力与迷惘。仍是黑云锦织的男子紧紧搂着她，唇紧紧贴上女子额角，眼却冷冷地看着一旁身着布衣的男人。曾有那般轻佻声音的男子手中握着一只药盏，看向女子的眼神却只是苍白与疑惑——好似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由来与初衷。
　　我看着那与我有着相似眉眼的女子，心也钝钝地沉了下去。曾几何时，曾几何时，也曾这般，用尽满腔气力。却不晓得人世悲欢离合，终不能够，事事圆满。

　　我大口喘着气自梦中醒来，又梦魇了。
　　不晓得是怎样一个梦。
　　每每做梦，心中俱是清醒，但等醒来，却不再记得梦中缘由，只有窒息般的心痛，提醒我有过这样一场梦，在午夜深处悄悄探入我的床帏，却不留半点清晰回忆。
　　躺着闭眼许久，却再无睡意，翻身推开虚掩窗棂，万家灯火寂寥，偶有蝉鸣起伏。探头可见阁楼旁的池塘里夜荷正盛，传来幽幽冷香，几粒萤火摇摇晃晃，一时玩心突起，想要翻窗去捉那点点光亮，奈何隔壁燕娘突然咳嗽几声，那刚萌起一点的小火苗瞬间熄灭，只得倚在窗边就着凉风静了一会儿，终是闭了窗扉回到床上，强迫自己不再执着地想着那一个梦。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能被忘记的东西大抵不过两种。一种是你不在意的，忘了也就忘了；还有一种是记起就会令人心伤的，忘了就是少添烦恼，再好不过。燕娘说我少时大病，损了些许记忆，好在那些记忆不过无关紧要，令我不必介怀。
　　这些话真真假假，我也不是全然不知，但并未揭穿燕娘，因为每每想起过去，心中总有隐隐抗拒。不过能不为所忘之事忧心，亦是种潇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