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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洪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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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尧在意的不是叶老将军善意的欺骗,而是老将军对他太好。
广平城沦陷,将生路留给他;死期将至,又不忘予他锦绣前程。
正是因为陆承尧从小受到的善意太少,所以才对老将军全心全意的爱护耿耿于怀,愈发不能接受他就这么离开的事实。
沈明仪不知道怎么开解。都知道生死有命,轻飘飘一句话,但只有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其中悲恸,远远不是一句“他走时很安详”能够安慰的。
沈明仪无计可施,欲言又止地望着他,隐约能窥见他垂落的头发后,遮盖住的发红的眼尾。
饶是沈明仪玲珑心窍,此刻也语屈词穷。他是面对层层围剿依旧面不改色的人,如今却在老将军馈赠的善意里寸步难行。
沈明仪沉默地离开,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他。
西境军赖以仰望的标杆轰然倒下,全军都被将军离世的阴影笼罩。
大殓之后,停灵七日。叶老将军无儿无女,前来悼念的唯有士兵。
沈明仪盘膝坐在简陋的灵堂里,看着士兵哭悼而来,又丧气而去。
始终没有陆承尧。
夜深了,灵堂门口的士兵昏昏欲睡,眼皮上下打架,挣扎片刻,陷入梦境中。偌大的军营安静下来。
沈明仪一边给烧纸,一边轻声低语。
“世伯,你交代要我带给兄长的话,我时刻记在心里。待将来见了兄长,一定会转达给他。”
“缺月在东,萤火何安;缺月在西,萤火何明。世伯你听,是不是一字不差。”
“世伯是想给兄长透露什么消息?安安愚笨,琢磨了许久,未能参透。恐要等见到兄长才能解惑。”
“我现下这副模样,不知何时才能回盛京。如果……”沈明仪预料到最坏的结果,低声说,“如果没有办法见到兄长,就得劳烦陆承尧。”
提到陆承尧,沈明仪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看了眼正中央的棺椁,又恐老将军因为不见陆承尧而动气,赶紧为他辩白:“世伯,陆承尧并非不愿意来见您,他只是太难过了。”
“他走不出来,安安嘴拙,也不知道该如何开解。世伯在天有灵,求您保佑他赶紧振作起来。”
“西境军现下是龙潭虎穴,他要面对的敌人恨不得把握每一个捏死他的机会,如果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后果可想而知。”
“世伯……”
沈明仪倾诉到一半,忽然听见营帐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和陆承尧走了一趟广平城,警惕心提高许多。
以为是士兵深夜祭拜,沈明仪生怕吓到来人,赶紧将纸钱放回原位,避到一侧。
营帐的帘子掀开,走进来的人身形纤瘦,布衫松松垮垮穿在身上;约莫比她高寸许,在西境的一众高大威猛的士兵里算是矮小的。
沈明仪默不作声。
来人到棺椁前,正儿八经地点香祭拜,又跪在蒲团上烧纸。铜盆中,沈明仪留下的半张黄纸还未燃尽,小火苗摇摇晃晃。
士兵讶异地低呼:“方才这里竟是有人?”说完,做贼似地扫视一周,心有余悸道,“真是运气好,恰恰好没有碰到其他人。”
她自以为灵堂空无一人,滔滔不绝地向叶老将军表达敬仰之情。
沈明仪越听越震惊。
这声音软糯细腻,根本不是男子的声音,难怪衣服不合身,
原来这人竟是女子!
她是一直扮作士兵藏匿军中,预备窃取情报的探子?
还是……
沈明仪很快得到了答案。
女子絮絮叨叨地自我介绍:“将军,小女许今瑶,上川人士。仰慕您已久,奈何父亲阻挠,不许小女来战场,无缘当面见您。小女感谢将军多年护佑西境,特意前来祭拜。望您一路走好!”
“小女从小立下宏愿,希望追随将军上阵杀敌。如今虽不能得偿所愿,但请将军放心,小女一定承继将军志向,从军杀敌,镇守西境,将西戎小儿赶回老巢!”
许今瑶志向远大,洋洋洒洒大半天,末了,忧愁地皱起眉。
“只是,小女现下被父母严加看守,兴许要不了两日便会被拎回家。届时又要深陷在父母催促成婚的泥沼里。”许今瑶一本正经地许愿,“但求老将军在天有灵,断我姻缘,绝我父母催婚之心,小女不胜感激。倘能遂愿,小女愿常驻西境,清明忌日,为您扫坟上香。倘不能如愿,小女……”
许今瑶塌下肩膀,无力道:“小女也不能怎样,该祭拜您还是要祭拜的……”
见过太多求姻缘的,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相求断姻缘。
沈明仪双眼滴溜溜转起来,被她逗地有点想笑,但灵堂严肃之地,她只能使劲儿憋着。
憋了片刻,笑意倒是被摁下去了,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声音传不进许今瑶的耳中,坏就坏在,一支蜡烛正好摆在沈明仪眼前。
喷嚏带出风,蜡烛的火苗倏地朝许今瑶的方向折过去,摇晃片刻后熄灭。
许今瑶没被吓到,反而喜上眉梢,激动道:“将军,是您显灵了吗?您答应助我如愿对吗?!”许今瑶意识到这一点,真情意切地又给老将军磕头,“多谢将军!小女就知道将军是最古道热肠的大善人!”
沈明仪:“……”
对不住了姑娘,将军固然是善人,但坏人姻缘的缺德事恐怕是不会做。
许今瑶兀自感激,将人夸得天花乱坠。
沈明仪没好意思再听下去,摸着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琢磨着陆承尧此时应当尚未收拾好心情,沈明仪绕着军营慢慢走了一圈。等天色蒙蒙亮起来,她才重回牢中。
陆承尧身前的碗已经空空如也,沈明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你可算愿意吃饭了。”
沈明仪没注意到陆承尧一闪而过的怪异神色,径自到他身边坐下,说:“七日后老将军下葬,陈束想趁此机会将你置于死地,你打算就一直待在牢里吗?”
陆承尧哑声回:“我不能死……”
“你当然不会死。”沈明仪循循善诱,“你手上握着老将军为你留下的保命符,只要你振作起来,整个西境军都尽归你所有。”
朝廷封将的圣旨没有下来,陈束这个将军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沈明仪这些日子得到的消息不可谓不多。
与陈束同职位的原本还有两人,其中一人同老将军一道死守广平城,阵亡在战场;还有一位伤势未愈,正卧床养病。
陈束仗着家世横行霸道,军中无人能耐他何。
但沈明仪隐约记得,兄长曾说过,西境军素来不受朝廷辖制,唯奉老将军差遣。如今是群龙无首,才能容忍陈束鸠占鹊巢。一旦老将军亲自指定的陆承尧拿着玉佩现身,陈束只能忍气吞声。
就算是封将的圣旨,效力也远比不上老将军号令全军的玉佩。
陆承尧死死捏着玉佩。
沈明仪看到他手背上绷起的青筋,没有再劝。
扛下西境军,等于扛下了西境八城的存亡和大周黎明百姓的安危。是荣耀,但也是压力。
说白了,陆承尧年岁不比她大多少,这副担子太重,不管是担心挑不起来,还是不想和盛京平远将军府正面相抗,沈明仪都能理解他。
毕竟恩师辞世的重击还未过去,这块玉佩怎样拿出来也需要谋划。
尽管她知道玉佩是叶老将军亲手交到他手上的,可没其他人见证。
陈束一句“陆承尧杀人夺佩”,就能给他钉上罪名,不能翻身。
老将军给他留了大难题,也给他指了凌云路。
是坦途还是荆棘,端看陆承尧如何取舍。
王铁柱踩着点给他送饭,见昨夜留下的饭碗已经空了,做出和沈明仪一样的反应,难得欣慰道:“陆哥肯吃饭就好。这是今早的清粥,还热着,你赶紧喝,先垫垫肚子。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能饱腹的,一会儿拿来给你。”
陆承尧肯吃饭,王铁柱实在开心。没等他回答,收拾好昨夜留下的碗就风风火火地离开。
陆承尧看着留下的清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沈明仪疑惑道:“你怎么不吃?不喜欢喝粥?”
不对呀,陆承尧看着压根儿不是挑剔的人。
“就算不喜欢,也别饿着。吃饱了才好想对策脱身,总待在监牢里算什么,我都腻味了。”
陆承尧:“……”
他确实许久没吃饭,腹中空空。要离开这里,就不能再颓废下去。
他将玉佩收好,端起碗。
监牢间木头的缝隙里,探出来个小脑袋,不好意思道:“那个……你是不是也不喜欢喝粥?要不我再帮你解决一次?免得浪费嘛。”
陆承尧:“……”
沈明仪突然听到有人说话,被吓一跳。转头看见许今瑶的脸,像见了鬼似的,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许今瑶听不到声音,陆承尧被忽然拔高的声音震得抖了下。
他没被许今瑶吓住,倒被沈明仪下了一跳。
陆承尧狐疑道:“你认识她?”
沈明仪想也不想说:“不认识啊!她不是应该在老将军的灵堂吗?!闯了灵堂不够,军营的监牢难道也要探一遭才肯满足吗?!”
与此同时。
许今瑶迷茫道:“你在和谁说话啊?”
陆承尧:“……”
沈明仪:“……”
这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