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吧，晋阳公主》温启钰

8、第8章

　　“徐惠见过晋阳公主。”
　　徐惠出自湖州徐氏，据说她五个月大就能开口说话，四岁就熟读《论语》和《毛诗》，到了八岁就开始写文章。
　　李二陛下听说她的才华之后，便招她入宫。
　　“爹爹今天心情特别好，带着立政殿上下都在球场那边打马球。徐才人不去看球吗，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徐惠垂下眼帘，脸颊微红：“我本不爱热闹，一个人在这里看看书也挺好。”
　　“是了，一个人看看书也挺好。”
　　明达接过徐惠递来的书，刚要抬脚，忽见窗边的小几上放着首小诗：朝来临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
　　“难怪人都说当今徐氏可比汉朝班氏，徐才人的诗果然写得好。”
　　“啊！晋阳公主过奖，我不过效仿古人，聊以自娱罢了。”
　　徐惠心中“咯噔”一阵惊跳，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慌忙将诗稿拿了回去，心中着实懊恼，只怪自己太不小心，竟然让小公主看见了这首诗。
　　徐惠在进宫前就听说当今圣人亲自养育了一个小公主，别看小公主年纪不大，居然能在朝臣们眼皮子底下创办了一个小学堂。
　　虽然父兄讲起这件事的时候都认为小公主是在玩闹，可徐惠并不这么想，进宫后不久，徐惠就敏锐地察觉出这个小学堂的与众不同，小学堂办学形式比照国子学，可办学内容却比当今任何一家公学私塾都要开放、灵活和包容。
　　马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人进球了。
　　“徐才人可听说了刚才在球场那边发生的事？”明达笑盈盈问道。
　　“公主说的是何事？”
　　徐惠见小公主并没有深究自己那首诗的事，算是松了口气。
　　明达咯咯笑道：“刚才球场上有匹狮子骢发疯了，爹爹就问，‘你们谁能驯服那匹烈马呀？’。你猜是谁站出来了。”
　　“陛下手下人才济济，想必是哪位英勇的将军吧。”
　　“不对，才不是什么英勇的将军呢。”
　　“那一定是晋王了。”
　　小公主能跟她炫耀这件事，徐惠猜这次一定是她亲近之人出了风头。
　　“也不是。”明达笑道：“站出来的是一位姓武的才人，她说只需要用鞭子、锤子和匕首就能将烈马驯服。”
　　徐惠捂嘴笑道：“原来是阿武啊，依她的性子，确实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可把爹爹给逗乐了，爹爹夸她长得好看，还赐了一个‘媚’字给她。”
　　徐惠微微叹气：“这也是阿武的机缘，不过自古以才事君者久，以色事君者短……”
　　徐惠忽然打住，瞬间又羞红了脸，刚才见小公主活泼可爱，和善可亲，一时之间聊得投机，竟全然忘了忌讳。徐惠心中又羞又急，只求小公主年纪尚幼，心性未开。
　　小公主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蹦蹦跳跳得又跑到书架上翻书去了，片刻，又呼哧呼哧抱了一摞书回来，一本一本摊在桌上。
　　徐惠平复好心绪，从书架上又抽了几本书出来递给小公主。
　　“先读《论语》、《孟子》二书，了解其中的大概意思之后就可以看五经了，五经中又按修身、明礼、治史的次序来读，先读《礼记》和《尚书》，最后才读《春秋》。”
　　“还有这本。”徐惠抽出其中一卷，放到明达面前：“这是孔司业编撰的《五经正义》，将前人收集的经书删繁就简，重新注释。我想你们小学堂兴许用得上这本。”
　　徐惠口中的孔司业，就是孔子第三十一世孙，现任国子监司业的孔颖达。
　　徐惠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书，说了许多阅读建议，徐惠才思敏捷，博闻强识，让明达不由得佩服，忽道：“徐才人，你来小学堂吧！”
　　以徐惠的才华，假以时日定能大有所成，何必困守在这红墙深宫之中。
　　徐惠慌忙道：“我，可我是……”说着拽紧手中书卷，没能再说下去。
　　明达笑道：“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你就来小学堂和我们一起读书可好？”
　　徐惠笑容惨淡，垂头不再说话。
　　明达见她踟蹰不安的样子，便觉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有些问题需要她自己参透，旁人终究无法替她做出决定。
　　明达拿了几本书，便回小学堂去了。
　　徐惠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斜阳透过菱花窗，照在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博山炉里袅袅升起一缕笔直的沉香，也不知过了多久，书架的影子慢慢拉长，光影暗淡了下去。
　　门外吹来一股冷风，翻动着书页，徐惠低头，发现面前放着一本《汉书??外戚传》，翻开的那一页上正写着汉成帝妃子班婕妤的《团扇诗》。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徐惠念着诗句，想起自己入宫之前……
　　那时候她和弟弟徐齐聃、徐齐庄三人以文采出众而闻名长安，他们徐家也因此被比作“汉朝班氏”。
　　可是有一天，爹爹高兴地回来告诉她，当今圣上看中了她的才华，要将她选入宫中封为五品才人。整个家族都对她寄予了厚望，她在后宫的品阶越高，徐家子弟就越能得到皇家优待，弟弟们的仕途也能因此获得不少助力。
　　徐惠想到这里，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入宫的日子一久，她都快忘记了以前的自己，她明明想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女先生，可现在她却坐在这里等待君王垂怜，既可怜又可笑。
　　徐惠叹了口气，挑灭了灯花。
　　书房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徐惠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经完全僵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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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达回到小学堂时，长乐公主和薛婕妤已经带着李象、牛牛和长孙延去上苑看马球了。
　　大吉殿里只有一只小胖鸟在认真看书，他因为身材圆滚，所以不大爱走动，只爱自己安安静静地看书。这一点倒是继承了他爹。
　　城阳选了一间向阳的角屋，一个人在里面认真描画，她手里几张新帖都是长乐进宫时带给她的，她像着了魔一样爱不释手。
　　和李欣一样，城阳公主也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高阳就不同了，此时正带着她的两个小侍女小红和杏儿在院子里荡秋千。秋千上传来她银铃般的笑声：“高点儿，高点儿，再高点儿，要越高才越好玩儿呢……”
　　明达重新回到正殿，将拿回来的书交给橡碗子。
　　福寿果和葡萄儿两人沿着回廊急匆匆跑了进来，两人一路上吵吵闹闹，福寿果埋怨道：“说了多少次，你怎么又跑外面去了！”
　　葡萄儿感觉委屈：“我是去替晋王送东西的。刚才晋王进来见殿里又没别人，只好叫了我去，难道我还敢拗了晋王的旨意不成？”
　　“你交给光庆就好了，偏你就自己送了去。”
　　福寿果急得跺了脚，葡萄儿便更委屈了。
　　两人吵嚷着进殿，见明达已经回来，立即停止了争吵，福寿果上前禀报：“陛下要去东宫用膳，遣奴来问晋阳公主去不去？”
　　明达见两人脸上皆有慌乱之色，先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是晋王骑马回来的时候从马上摔了下来。”
　　“九哥受伤了吗？”明达急忙问。
　　葡萄儿道：“公主放心，晋王只说扭了脚，让奴回来拿跌打损伤药膏过去，说是上了药之后，休息两天就好。”
　　明达让福寿果推了李二陛下和太子大哥的东宫宴会。
　　眼下先去看看李治要紧。
　　明达跑出大吉殿，沿着龙首渠朝球场的方向跑去，没过多久便看见李治架着魏叔玉的肩膀，一瘸一扭地走着。
　　“九哥你这样怎么成，我去找尚药局奉御来给你瞧瞧。”
　　李治撑着向前扑了几步，拉住明达：“别，别去，好兕子，九哥拜托你，这事可千万别让爹爹知道，否则怕是又要闹到整个立政殿都不安宁了。”
　　李治痛苦的表情中夹杂着一丝喜悦，好说歹说都不让人向上通报，更不准惊动尚药局。
　　明达瞧他这般模样，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要怎么瞒住阿持夫人？”
　　“阿持夫人那里，我自会去说明。这次是我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不碍别人的事。”
　　小侍卫光庆找来了步辇，将李治抬回了立政殿。
　　李治在宫中向来以仁儒著称，很少对宫人发脾气，更别说会处罚下人，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保傅阿持也不好再追究，跟着李治的宫人们也都如释重负，直夸晋王宽厚仁慈。
　　等到李治伤情稳定，明达便送魏叔玉出宫。
　　“公主知不知道晋王最近怎么了？”
　　魏叔玉感到很奇怪，觉得今日的晋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才在上药的时候，阿持夫人问了他老半天，他都不回答，总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还时不时发出一串傻笑。
　　“九哥都说是他自己摔下来的，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你，光庆，还有立政殿里的宫人都不用受罚，这不是件好事吗。”
　　晋王这次并无大碍，魏叔玉心里也感觉轻松不少：“这倒是，晋王为人和善，不忍宫人受罚，还下令不许为难那匹马和养马的马倌。”
　　“只不过……”
　　魏叔玉觉得今日之事很蹊跷，他是李治最好的朋友，可今日李治先是找了个借口将他给支走，等他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李治已经从马上摔下来了。
　　那时候李治就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肯多说。
　　魏叔玉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晋王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禁问道：“公主了解晋王吗？”这话一出口，魏叔玉自己倒先笑了，人家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妹，怎么可能不了解呢。
　　“比起其他兄弟姐妹，我最不了解的人就是九哥。”
　　上一世明达从来没和魏叔玉说过话，也不了解他的为人，可这一世，明达觉得魏叔玉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作者有话说

　　徐惠原本是和弟弟徐齐聃、侄儿徐坚并称汉朝班氏，不过徐坚是徐齐聃之子，这时候还没出生，这里就改成徐惠另一个弟弟徐齐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