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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滴空阶 陈年旧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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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故事我们从何说起呢？
从这儿开始吧。
那天，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
临安城里满是白衣纵马的少年，莲步姗姗，簪花倚翠的女子，在苏堤边穿行着衣袂翻飞的行人，暖风熏的醉人香气，端的一副自在悠然的景象，不仅繁盛，却也是人间难得的安宁之处。
你若那时住在那儿，应该听说过晋王，听人说，晋王美若女子，面容如玉，初见便是惊艳的流霞。少有人见过，但见过的人却嫌自己口拙嘴笨，讲不出晋王万分之一的美，只愿意自己再付出些什么代价，可以有朝再见一次，目睹这人间绝世的美丽。
可惜啊，世上的美丽哪里是长好的呢？从那天起，也就无人可以看见晋王了。
晋王一门一百六十八口，灭门惨案。
至晚，那天的风忽然有些阴冷，府门的宫灯里的烛焰摇曳，不一会儿竟然被妖风吹灭，家中仆人见到此景，忙不迭掌灯去重新点起，梳着双丫髻的杏色襦裙的姑娘忽然喉头一紧，发出半声呻吟，便倒在地上，后半声咽在命中，断了。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停驻在黑暗里，带着北地风过百草衰败的肃杀，训练有素，安静，仿佛是黑夜里一双带着杀意，凝视着你的眼睛。
这样的眼睛，足有一千双。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长发束冠，面容虽然模糊不清，但是身形修长，手持一把剑和一壶酒，轻叩府门。
晋王府邸的总管听见叩门声，正在疑惑何人在夜深前往拜访，正欲派人开门，却被晋王摆手制止，晋王长叹一口气，看向总管，眼睛带着些哀伤和惆怅，开口道：“世子还在姑苏吧。”
总管心里隐隐不安，回话道：“是，平姑娘带着世子，明日或许就回来了。”
“明日也好。”晋王整理衣冠，然后从阁中取出一只檀木盒，高举过头顶，缓步至门口。
门开，露出一双沉静如墨的眼睛，那人看见晋王，仿佛有些恍惚，迟迟不移目光。
该来的，总会来。
十年一次，再相逢。
却是在如此场景，也是讽刺。
晋王展颜一笑，倏忽间如同春花灿烂，秋日飞霜，倒是让来人惊醒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拱手道：“参见晋王殿下。”
晋王忽然凝住笑容，目光下移，注视到那一壶酒，猛然一惊，然后又露出份了然的神情，他接过那人手中的酒，那人手一颤，虽然内力深厚，却还是轻易把酒交给晋王。
晋王边回头，边道：“如琛，多年不见，竟没想到是你过来。”
叶如琛喉头一紧，目光一沉，低声道：“圣上让我来了结你最后心愿。”
晋王笑出声来，侧头看着叶如琛道：“最后心愿，皇兄倒是很了解我，的确，了了我最后的心愿。”目光到处，温柔缱绻，却含着悲凉。
他抬抬手中的酒，忽然道：“我喝了以后，他们怎么办？”
如琛冷然道：“圣上自有安排。”
其实，在晋王打开府门时，多年学习兵法韬略的他何尝没有看见那一千双冷静肃杀的眼睛，只是，府中多是妇孺，却得遭受刀剑屠戮。
“这酒够几人喝？”
“两人，名合欢。”
“合欢，好名字，我与王妃倒是可以共赴黄泉了。”晋王自顾自地笑笑，然后坐了下来，倒了两杯酒，对一旁面色苍白，却还是强作镇定的总管道：“你去请王妃来。”
总管应声，正要走，却听见如琛道：“王爷，臣陪您一同去请王妃。”
晋王哀叹一声，又笑了，道：“也罢。”
起身，月白色的身影瘦削修长，独立寒月，已是最后的归期。
月华阁里灯火通明，侍女恭候在一旁，看到是王爷过来，于是侧身避让，让王爷过去。门忽然被一位女子推开，她一身素衣，衣袂飘飘，在月光下只透着凄寒，不施铅华，倒显得更有几分幽人独往来的情思，她看见晋王，也微微一笑，明艳动人，她握住晋王的手，两人一同缓步走向庭院。
叶如琛，倒显得多余。
侍女侍卫各自装扮，然后跟在他们后面一齐慢慢走至庭院。
烛火摇曳，窗外已经风雨凄凄，雨落在琉璃瓦上，仿佛砸入人心。芭蕉叶也被催打，落花满地，春芳不再。
叶如琛恭敬地站着，目光却禁不住注视着晋王，深沉却情意绵长，晋王回望仆人一眼，然后又望向自己的妻子，两人相视一笑，然后端起酒杯。
酒入喉，殒命。
晋王最后轻声唤着叶如琛的名字，声声哀绝。
他握住如琛的手，拇指处有薄茧。相隔十年，再次肌肤相亲。
晋王身子抖得厉害，嘴角吐出黑血，他靠近叶如琛耳边，断续着说道：“阿琛，无羁如今在姑苏，他什么也不知道……放过他……是我最后的心愿……”
忽然他竟然目光清明，然后露出了极为绚烂的笑容，却平添几分哀迷，他把头靠在如琛肩上，喃喃自语道：“独立小桥风满袖……”
没有下半句了，肩头一沉，叶如琛轻轻拥住晋王，喟叹道：“平林新月人归后……春水。”
晋王的名字，唤作李春水，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是极美的意蕴。
叶如琛无法在那一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痛哭，他快速地又拥紧李春水，然后起身，脸上已无半分哀愁，目光烁烁，手握一把很短的寒剑。
一声口哨声，千人下马，破入晋王府。
晋王府，两具尸体身后却是沉静哀伤却面不改色的人们。
狂风大作，暴风其烈，仿佛哀鸣。
明月栈道中，一个粉琢玉器的青衣孩童，目光却沉静如秋水，一抬眼间尽是流光溢彩，他双手捧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杏花阁的桂花糯米糕，是娘亲最爱吃的，他一步小跑。
你闻，身边还有一树枝头的梨花散放的清幽香气，暗夜里，它轻轻绽放，又转瞬即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