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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造访楚江王(2) ...

  •   我看崔钰也并没有要我跟上的意思,只能敌不动我不动,老老实实坐在原位,顺便监视楚江王。
      大殿中的下人一直不少,却和我们周围静止的摆设无二。我和楚江王大眼瞪小眼干坐了一会,旁边点着的香连五分之一都没烧下去,却仿佛过了百年之久。
      我等着崔钰走的足够远了,开口道:“殿下早就知道有厉鬼出逃?”
      楚江王对着我仿佛变了个人,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我,揪了几个葡萄下来塞到嘴里,两颊撑的圆鼓鼓的,摇头道:“不知道呀。可你们来了,崔钰把他的吊死鬼都叫出来带着了,明显就是出了大事,我要是直接说不知道,酆都大帝怪罪下来,我可怕极了。”
      我嘴角抽了抽。
      他眨了眨眼睛,又说:“在崔子玉身边什么感觉?是不是很可怕?”
      我老实答道:“感觉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你害怕他吗?”
      他愣了一下,眯眼道:“一个判官,长得却那么美,这还不够吓人吗?”
      我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楚江王哈哈笑了,葡萄汁子喷我一脸,道:“小可爱别紧张啊,放心,你俩什么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崔钰明明只是用了一种变态的方法来堵住我的嘴,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殿下可有留意过......”我回到正题上来,斟酌了一下用词,道:“留意过地府中有哪个厉鬼长得比较像是想逃走的样子么?”
      楚江王听明白了,他说:“有一只厉鬼我印象可深刻了,他的执念不是一般的深,化入寒冰壁中的时候废了我好大的劲儿,我不记得他真名了,只是因为他一直念叨着三月二十一这个日子,所以我们都叫他三二一。”
      说着他递了葡萄给我,声音和寻常小孩儿似的软糯:“这个可甜可好吃了。”
      我接过葡萄,向他道谢。
      他却突然露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来,白白的小牙露了一排,苹果肌鼓起来,显得十分诡异:“裴无愿,你可知道我是谁?”
      之前不觉得,他现在这么一笑,我忽然觉得这小孩长得有几分面熟。
      心里有些瘆得慌,嘴上还是恭敬道:“楚江王殿下。”
      他说:“你果然不知道,裴无愿,还记得鹤城吗?”
      鹤城,怎么可能不记得?掌管第六殿的卞城王,二十六年前,我把他连魂带魄捏碎的一干二净。
      在幽都大殿上被三司会审,最后发疯请来了崔钰也是因为这件事。
      他说:“楚江王就是个代称,我的真名是鹤鸣,鹤城是我兄长。”
      我一下子呆住了。
      鹤鸣说:“别紧张,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我这个兄长,你替我杀了他,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刚才三二一的线索,便当成是对你的报答吧。”
      我僵硬地重复道:“他是你兄长。”
      他说:“兄长又怎样?他当年是正经的太子,我是早死的病秧子二皇子,他不过刚好是我兄长而已,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这话听来十分耳熟,我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崔钰这时带着吊死鬼搬了厚厚一摞文卷回来,楚江王又恢复了之前正经严肃的样子,我们和他告别,回到了轿子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在路上回忆过往,大抵是因为我除了查案子就是在睡觉,除了睡觉,就是在路上的缘故。
      坐在轿子里,我想起来了,那句话十分耳熟,是因为一位大师曾经同我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并且坚持着说了一个月。

      当年我接到一桩案子,临走前杨云和我在饺子楼吃饺子,顺便侃大山。
      他最后问老板娘要了一碗饺子汤,摸着肚子说:“就得原汤化原食,舒服。”
      没想到这就是他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了。
      而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了再带你吃鲅鱼馅儿的,那个也好吃。
      谁料我在外查案期间,阴间发生了地狱之变,杨云被卞城王借“反叛”为由头围剿。
      我总以为鬼生如戏,特别是杨云和我这么伟大优秀的人物,好歹我们也是罗浮山的绝代双骄。
      上学时我们都喜欢看英雄枭雄之流的话本子,曾经假想过许多次,如果我们身处乱世,二人中有一个牺牲了,血洒江东,也必定是嘴边吐露出几个血泡泡,再坚定地,断断续续地,挣扎着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不后悔。”
      我们都知道那只是假想,只是过过嘴瘾,毕竟我们已经是死人,死人要再死一次是很难的。
      从罗浮山结业后,过了六十四年,杨云就又死了一次,而且比较彻底,骨头都被磨成了渣,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我不知道他最后怎么想的,不知道他是否后悔。
      杨云一死,一切平静了下来,阴间的各路神仙也不再吵吵着乱七八糟的,我也办完了案子,回到了地府。
      蔡郁垒察觉到我魂不守舍,便强制我闭关修炼。
      说是闭关修炼,他却隔一段时间就要找一些大师来给我念叨念叨,美其名曰除去我心中的污秽之物。
      有一位大师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也没有什么事是非要发生的。人命本无常,你身为无常,须得看透这一点。
      我说:杨云是我的朋友,我没什么朋友。
      大师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杨云,只是刚好成了你的朋友而已,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我说:我晓得了。
      大师摇了摇头,说:讲道理的时候,如果对方立刻就明白,就是没明白。
      我立刻说:我不明白。
      大师说:好,为师再给你讲讲。
      后来大师连着来了一个月,每天从早饭讲到晚饭,走之前问我无门是哪里请来的厨子,做饭实在是太好吃,让他欲罢不能。

      闭关修炼三年后,蔡郁垒亲自开门放我出关,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宰了鹤城那个狗贼。”
      他叹了口气,说:“是我错了,每天让你傻呵呵的查案子,别的一概不让你管,才使得你现在还如此单纯冲动。哎,你去吧。”
      我说:“你不拦着我了?”
      他说:“已经三年了,三年过去你还是不明白。那么再过十年,你仍旧不会明白,我让不让你做,结果都是注定的。只是,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你即便把地府折腾个底朝天,它也决计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拱手道:“这几年多谢大人提点了。”
      他在我身后说:“孙猴子够能折腾的吧,最后还是压在五指山下面了。”
      我转过身说:“他五百年后出来了。”
      他说:“出来后跟着降妖除魔,最后还当了斗战胜佛。要是他不在天宫大闹一场,就不会被压,不被压着就不会有将功补过的机会,不跟着唐僧打怪升级,他就当不成斗战胜佛。说不定他一开始就瞧不起玉皇大帝,想跟着如来当斗战胜佛,奈何身为一只猴子不好开口,也不能服众。”
      我说:“这太阴谋论了。您和我说这么多,是不是还是不想让我走?”
      他一下子泄了气,看着我苦笑道:“被你看穿了,我确实在扯淡,你走吧走吧。”

      轿子晃晃悠悠,吊死鬼抬着轿子走路时一点声音也没有。
      崔钰说:“你又在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罗浮山上了十九年学,最近总想起那时候的事来。”
      崔钰低头翻阅着文卷,他翻动书页的速度极快,修长的中指和无名指从书页边缘撩动,玄色的袖袍缠绵曳地,那上面纹着的浪花图案也仿佛顺着袖袍流淌到地上了。
      “罗浮山?”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声音仿佛新酿的月桂酒,冰冰凉凉的:“是在想北方鬼帝?”
      我点点头。
      他说:“还是解决眼下的事。楚江王的属下在架阁库找出了五个档案,也就是被我们抓到的那四个,再加上那只拿了通关玉佩跑到人间的厉鬼。现在的问题是,厉鬼长得都一样,都是白影。虽然他们的档案我都拿了过来,却不知哪个才是那只逃跑的厉鬼的档案。”
      言之有理,这五个档案中分别记载了他们各人的前世,大小细节十分详尽,一共五大卷六十七分卷。我们若是一一看过了,再一一寻找线索,耽搁的时间就太长了。
      我将方才楚江王提供的有关‘三二一’的线索粗略的讲了一遍,并问他是否可信。
      崔钰说:“有那封信在,他若是知道什么,可能不会说出来,但若是说出来了,就必定不假。”
      “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竟然让一个阎罗王如此畏惧。
      “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对你不好。”他笑了笑,说:“‘三二一’是吗?我在查案方面还是不比裴大人精通,这是我挑拣出来的重要信息,你不妨直接从看看这些,也节省时间。”
      这番话我听在耳中十分受用,我干劲儿十足,举起右手,握拳道:“好,且看我的。”
      崔钰失笑,这个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我甚至看见他轻轻咬了一下唇。
      我不知为何觉得脸有些发烫,连忙低头看他挑拣出来的几个分卷。

      地府的年号,日历都是与人间同步的,现在是王历十一年三月二十日,明天就是三月二十一日。
      这只厉鬼逃跑的时间正和楚江王暗示的‘三二一’完美契合。
      五人之中,有三个人是一伙山贼,世家出身,他们祖辈杀人越货,强抢民妇,他们也有样学样,干了许多烧杀抢掠的事,最后在劫官银的路上摔下悬崖死了。我又往前翻了好几页,全都是这档子事。可见他们把山贼的本职工作干的实在不错,不光不愁吃穿,三人之中最多的有十八个老婆,在数量上远高于平均水平了。
      我看不出不妥之处,又接着看剩下两人的。
      一个是壮年时被抓去充了军,打了两场仗后再受不了,当了逃兵。逃亡的路上被两个自己人撞见,手起刀落,二话不说把他的这两位同袍砍死了。奔波数月回到故乡后,之前的军队全军覆没,剩下几个人也是与大部队失散后带着伤回到了故乡。国家发抚恤金时,把他也算了进去。后来便当了屠夫,过上了市井小民的日子,儿子还中了科举,当了一个县丞,他也安度晚年。
      我咂了咂嘴,天道自有定夺,当人自以为投机取巧,瞒天过海时,说不定已经进入圈套了,这样的人,老天爷在凡间已经给了他十足的面子了,执念深重的可能性并不大。
      翻开最后一人的卷宗时,我愣了一下。
      “宋欢,我听过这个人。”我盯着他的画像说,“我去人间勾魂时见过他,他是当朝太子少保吴厌府上的大管家,我见过他给穷苦人施粥。”
      之前的逃兵和山贼皆是轮廓粗犷,面相略显凶恶,画像上的宋欢却和他们完全不同。
      两道远山眉,一双丹凤眼,嘴角是温润的浅笑,是个眉清目秀的翩翩公子。
      “无间地狱只收押有罪之人。”崔钰淡声道。
      他的卷宗很是奇怪,善行占了大半,罪责只有一页,上面是十几个名字,皆是为官之人,不乏当朝大员,其中有两个还是正二品的官员。
      右下角有一行标注:教唆利用他人行奸恶之事,虽非亲手所杀,难逃其责。
      “约莫一年前突发疾病,死在广阳的家中了。”我说,“这不应该啊,前面几个卷宗都颇为详细,杀人的目的明确,原因也有。难道这个宋欢就是反社会人格?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盯着上面那几个名字和短短的死因翻来覆去的看,实在不解,还是抬头望天思考谁比较像‘三二一’。
      轿子猛地晃了一下,我差点跌了,连忙问:“怎么了?外面出什么事了?”
      崔钰拍了拍我的肩,道:“刚才是过了阴阳结界了,吊死鬼不得过界,所以换了人。”
      “难道你去人间都不用过鬼门关的查验吗?”
      “鬼门关总是要排队,我不喜欢排队。”
      我汗......
      他有些玩味的看了我一眼:“我忘了鬼门关是裴大人治下了,您不会要查办我吧?”
      我咽了口唾沫,摆手道:“不敢不敢。”
      刚才晃的那一下,我手中的卷宗掉在了地上,捡起来时里面掉出来一张纸。
      上面写道——
      宋欢,字之山,旧韩历四十七年生,王历十年入第二殿,求三日魂往人间。
      下一行是赭红草书——
      做梦。
      然后是鹤鸣非常帅气的签名。
      我反应过来,对崔钰道:“旧韩历在人间算是前朝了吧?”
      他点头。
      “怪不得宋欢这么反社会,人格分裂,他原来是前朝的人。”我说,“半月前他还向楚江王求过三日魂穿凡间,‘三二一’大抵就是他了。”
      崔钰思考片刻,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得三月二十一是个什么日子了,可能对查案也有帮助。”
      “什么什么什么?”
      他说:“三月二十一日即是前韩朝覆灭之日,如今的皇帝乃是开国皇帝,将这天定成了立春大典,与百姓同乐。”
      我激动道:“是,这就对了,宋欢就是三二一,哈哈太好了。”
      他说:“不错,坐稳,快到广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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