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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想得不可得 ...

  •   “叫你多少遍了,怎么还在这里杵着?”

      只见一个小姑娘双手叉着腰,冲着我的方向大叫,嘴唇上涂的浓胭脂给唾沫带进了嘴,把牙齿染上了红痕,看的我一个哆嗦。

      环顾四周看了看,刚刚还是清晨,现在却是夜幕四合。

      我像是站在聂府院子里,那些黛色的雾气尽数消失了,崔钰也不见踪影。

      我指着自己道:“我......我吗?”

      “你吃太饱撑傻了是不是?杉少爷的洗脚水烧好没有?”

      我拧了眉头:“啥?洗脚水?”

      她一瞪眼,上来在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蛮横道:“方才我难道是在和空气说话?还不快去?”

      我猝不及防,这一巴掌力气不小,拍的我是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迅速唯唯诺诺地点头道:“错了错了,这就去,这就去。”

      一点法力都使不出,我只好蹲在灶房里往锅底添了柴,一边嘟囔道:“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跟只母老虎似的,温柔一点不好吗?”

      “背后说人坏话,不怕别人听见?”

      我惊觉回头,对上一张脸,上面扑的粉厚的都可以充当墙皮,再加上一头几天没洗似的白发,活脱脱一个白面馒头。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长安市街东头那个算命的,把下巴上的长须去掉了。

      他挑了挑眉看我道:“阿毛这个名多好听,是不是,裴大人?”

      我反应过来,强笑道:“这位兄台说笑了,我现如今有点摸不清楚状况,兄台生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还望不吝赐教,最好不再像上次用方言,在下耳力不大好。”

      白面馒头很受用,点点头道:“其实,我也搞不清楚你怎么突然点上了招魂灯,而且还把自己整进来了。招魂灯已经太多年没人用过,我都快忘了这茬子事了,你一进来,我吓了一跳,只好撤了算命的摊,跟着进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双双沉默。

      他歪着头想了许久,突然一脸古怪地问道:“三魂七魄,你可是齐全的?”

      在阴间,问别人三魂七魄是否齐全是很失礼的事情,类似于“你是不是有病啊”的含蓄问法。

      听他这样一问,我有些不是滋味,微皱了眉道:“还真没地方可供在下查看魂魄,不知兄台有此一问是为何意?”

      他摆摆手道:“冒犯了,只是这招魂灯是为禁术,寻常的鬼用不得,须得先从身子里逼出来一魂一魄的空当,方能盛下这灯中招来的魂魄。”

      “素闻裴大人是原身乃是寻常人,我寻思着大人的法力恐不足以支撑此禁术,这才有此一问。”

      我有些郁闷,近来不知触了什么霉头,三天两头的惹事上身,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得,好不容易有点案子的线索,又卷进什么招魂灯里。

      他看我也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样,鼓了鼓腮帮子,道:“既然进来了,不过完这段魂魄的日子,我也没办法放你出去,就先将就着过吧,你都在湖心岛那么无聊的地方待了二十年,不差呆在这里的时候。”

      又经他一番解释,我大抵明白,我的魂魄被渡到了过去,随意附着在了一个叫“阿毛”的家仆身上,我只消陪着灯中存留的这段魂魄度过这段时日,就可以出去。

      我哭丧着脸道:“这灯中的魂魄要是想让我陪他几百年可怎么办啊?”

      “不会。”他眼神有点躲闪,又补了一句:“应该......不会吧......”

      “这灯中存的是谁的魂魄啊?”

      “不清楚,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灯中魂魄就是你周围的人,具体是谁......”他咂了咂嘴,道:“你管那么多干甚么?”

      这下子我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弯下腰又往锅底添了几根柴火,一边问道:“崔钰呢?他也随我一同进来了吗?”

      他哼笑一声:“终于想起来府君大人了,他的法力确实无人可比,但他就算再想进来陪你,都毫无办法。”

      “这是为何?”

      “因为他已经......”话才说了一半,他突然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

      我最害怕别人这样说话,听起来意味深长,实则只会让人越想越糊涂,我赶紧问:“已经什么?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看我如此紧张,有些不知所措,道:“没没没,你别多想,我方才嘴瓢了,我虽不知他现下在何处,但想来无事,你好生待着便好。”

      他又指了指烧水的锅,笑道:“好好干活,能少挨些打,知道不?”

      “还有,别做什么暴露真实身份的事,扯出一大堆麻烦事可不得了。”

      此时灶房外传来一声叫嚷:“阿毛,死奴才,人呢?烧个水把你烧没了?”

      白面馒头扑哧一笑,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又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是谁。

      等水烧的差不多了,我着急忙慌地往主屋里走,背后又是一股阴恻恻的凉气。

      回头一看,刚才那姑娘阴魂不散,又冒出来了,阴森道:“阿毛,你端着水是要往哪儿去?”

      我一个不稳,铜盆中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的指甲红的仿佛刚吃过人肉,指了指一旁一条狭窄幽径,道:“今日你忘性也太大了,杉少爷的住处要往那边走。”

      我公鸡似的梗了梗脖子,道:“哪儿能呢,我正要往那儿走。”

      我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昨日许是夜色太深,没看出这主屋旁边还藏着这样一条小路,可奇怪的是,那些栀子花也都不见半分踪影。

      我小心翼翼地端着水往里走去。

      任谁都想不到,这聂府看着不大,曲径通幽处,却是一片竹林,掩映之处,藏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门楣处挂着一盏灯笼。

      我正准备叩门进去,却听里面传出人语声。

      “你就是我的人,我们是相爱的人。”一人阴冷道。

      另一个声音道:“我之前怕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样披着人皮的恶鬼。”

      “啪”的一声。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一巴掌这么响,我都替那人疼的慌。

      那人像是被打肿了脸,口齿不清道:“不管你怎么打我,相爱都是两个人的事,你有时真是天真的可怕。”

      “你这次决计不可能再扔下我,这里是阴间,再怎么作天作地你也死不了,我也不会放你去轮回,你只能长长久久待在我身边。”

      一阵衣帛撕裂之声传来,那个被扇巴掌的人似乎是在往后退是撞翻了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你做什么?放开我!”他提高了声音叫道。

      我犹豫了一下,正想要不要冲进去。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正直,是不是?装这么纯情做什么,前几天你不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吗?现在我告诉你,你可不是在做什么春梦,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你当时就在这间屋子里,求着我上你。”

      接着是轻声的呜咽喘息。

      我脸上一红,心想最近怎么老听见人说这种下流话,还是不要撞破这活春宫,脚下往后退了退,到远处竹林的阴影处站着去了。

      不知数了多少只蚂蚁,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才从屋子里走出来,深紫的长衫有些凌乱,衬得肤色更白,像一块刚划下来的嫩豆腐,如水的月色为这块水灵灵嫩豆腐又添了几分冷艳。

      想必这就是杉少爷了,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我端起水迎上去。

      他瞧见我,有些叵测地笑了笑:“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连忙摆手:“没,小的动作慢,刚把水烧好端过来,您就出来了。”

      他试了试水温,脸上挂着笑,道:“你是想烫死他吗?”

      这说出口话,和翩翩少年郎的优雅姿态不太搭调。

      我咽了一口唾沫,道:“我刚才试过水温啊,应该不冷不热刚刚好啊。”

      “是么?”他笑眯眯道:“那你喜欢水牢吗?之前好几个奴才都让我用鞭子抽得死去活来,还没试过把人烫掉一层皮呢。”

      我脱口而出道:“假的吧。”

      他像看傻子似的看我,过一会儿才状似恍然大悟道:“啊,我忘了,你是新来的,千灯那姑娘许是忘了告诉你,不怪你不知道。”

      “在我这里做事,俸禄虽然高,但要是做不好了,可是会出事的。”他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道:“反正大家都是鬼,我还是个文官,平日里也无聊,有时拿奴才们撒撒气,只要玩不死,就往死里玩。”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被自己的唾沫呛到,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他嫌恶地捂了口鼻,斩钉截铁下了命令:“重新烧。”

      苍天无老眼,崔钰啊,心肝啊,我怕了,我真的怕了,你到底在哪儿啊。

      就在他拂袖走过我身边时,一阵淡雅的芬芳钻进鼻中。

      玉堂春。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手上已然拽了他的袖袍,诧然道:“你是聂含?桃止山的主簿聂含?”

      他皱眉道:“千灯是从哪儿把你这个傻货找来的?这是聂府,我不是聂含,难道你是?”

      他一下子甩开我的手,好像我是什么脏秽之物似的,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重新劈柴,又烧了洗脚水,背上被矮我两头的千灯姑娘捶了几拳,也想明白了杉少爷是谁。

      贺云杉。

      虽不知这招魂灯里的魂魄是谁的,但我居然可以直接见到他们两个了,头上挨的巴掌,背上挨的拳头,烧了两遍的洗脚水一下子都值了。

      叩门进去后,我有些哑然,屋中凌乱不堪,贺云杉闭着眼,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嘴唇被咬破了,向外渗着鲜红的血,脖颈上也一堆深深浅浅的吻痕。

      看着他被撕的快要碎成布片的底裤,床榻上乱七八糟的液体,我不知该作何感想——

      只能说,我推断的没错,他们两个之间确实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这般不同寻常。

      我把铜盆放在一旁,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碎片。

      他手指尖动了动,半睁开眼,没看我,只是对着空气轻声道:“我想死。”

      心里像是有个泥坑,被谁踩了一脚,有着起伏不平的酸涩。

      我叹了口气道:“鬼是不可以再死的。”

      “不是说,还有个叫无间地狱的地方么?”

      我手上动作僵了僵,道:“你不会想去那个地方的,魂魄都同着白骨一道绞碎了变成渣滓,要无休止地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地受苦,四周有壁垒不得逃脱。”

      他没再出声。

      我扯下衣服上的一块布,把碎片尽数包了放在一旁,又进出了两三回,才将床榻清理干净。

      他一直靠在那里,半边脸肿起来,剩下半边脸白的瘆人,是我见过最像死人的鬼,我差点都以为自己是在阳间勾魂了。

      我把他搀到了床榻上,虽知道这不是该揭开伤疤的时候,却生怕以后没了机会,硬下心肠,试探道:“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他没有回避,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道:“我刚到阴间时,他站在奈何桥下望着我,说等我很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想得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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