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他是贺云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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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孟娇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筷子头上夹着的一小片酱肘子掉到酒盏中，淡黄的油花浅浅浮上来。
“你......你不是哑巴？你是会说话的？”她有些结巴道。
他两指夹着酒盏晃了晃，道：“我不是哑巴，我叫贺云杉。云是天上的云，杉是树木的杉。”
他年纪不大，衣着不俗，说话时眉目间却缠着一股愁绪，像是隔了夜的雨前龙井，清雅之中带着苦涩。
“贺，云杉是吗？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烟儿。”
“认错人了是吗？”他淡淡地笑，似是不在意道：“认错了也没有关系，你叫什么名字？”
“王孟娇。”
贺云杉拿过她那个脏了的酒盏，起身去换了个新的，又顺手拎出一坛酒来。
掀开过道的竹帘时，看见王孟娇呆呆地望着他，他显得很是开心，嘴角旁浮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娇娇是吗？很好听的名字，我很喜欢。”
将酒坛子放在桌上后，她坐在凳子上，贺云杉半蹲在她身边，离得很近，微微仰着头看她。
她在奈何桥上待了不少年，又在阴间游走漂泊了不短的时日，也算是见惯春花秋月，方才的震惊已经缓了过去，只觉得眼前这人被雨淋糊涂了。
她锁着眉，道：“这位公子，我自小生在阴间，着实不认得你，我请来的几个歌女里说不定有叫烟儿的，你不如去试试她们？”
他却伸手触碰她的眉，轻声道：“皱眉多不好看，从前不认识也不妨事，刚刚我们不是又认识了么？”
之后，他在酒肆中做了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块白布，依旧沉默寡言，几乎不开口。
她仍对这个人有些怀疑，可那天晚上过去后，他再没有过什么逾矩的举动，重新认识什么的也大抵是喝醉了才说出口的胡话。
总之，像是从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交谈一般，日子过得与之前无二，只是他从给钱的常客，变成了干活不要钱的小二。
随着更多的了解，她渐渐明白过来，他虽然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但是在阴间待的时日已不算短了，一直在找他前世的妻子，也就是他口中的烟儿，长得很像她的那个女人。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实在不敢相信阳间也有人长着这样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深深觉得他不是哑巴，反倒像是眼神不太好使。
贺云杉干满了三年，又是七月十四，他依旧没去阳间，左手抱着一把长扫帚，却不扫地，站在酒肆门口发呆。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道：“又在想什么呢？”
他转头看到是她，笑了一下，说：“没想什么。”
“又在想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烟儿吧，”
他怔了一下，似乎连呼吸都放缓了，道：“和你在一起，我很少想起她。”
她觉得这话说的非常有水平，也有深意，就是没什么道理。
“你真的不去轮回吗？当个脚踏实地的活人比在这里长毛强吧？”
她不止一次这样对他说过，每次得到的回应都只是摇头加沉默。
但这次，许是中元节的氛围闹的，他转过身去不看她，淡淡道：“烟儿是病死的，我没有钱，去求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肯施舍，当鬼起码不用生病。”
“其实你不用内疚，生死有命，烟儿应该已经投了往生道了，她看着你这个样子也会难过的。”
贺云杉反问道：“会吗？看着我，你会难过吗？”
其实，他打定主意要将她当作烟儿这个事，倒也不妨碍什么，便随他去吧，既然执意放弃轮回，在阴间有个念想也是好的。
她不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是真的很爱烟儿啊。”
他默默将落花扫作一处，把扫帚靠在门边，自己也靠在门边望着她，头发有些散乱，眼神也涣散，语调听起来十分迷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
据说楚江王又在中秋夜摆了酒，请了五方的大小鬼官们同乐，筵席散了后，仍有三五成群的人走街串巷，到她这种小酒馆再寻欢作乐一番。
客人来的不少，酒肆里缺了些做月饼的食材，她打发贺云杉去南边乔阿婆家讨来一些，顺道再买些月桂酒来。
他回来时，正巧撞上一位客人出去，这位客人穿着桃止山墨绿色的官袍，袖口上有碧海浪涛，腰间也有象征身份的玉牌，半月形的桃花眼，模样像是个文官。
月桂酒装在两个手掌大的坛子里，封口处用红绳系住，随着一声脆响，贺云杉手中只剩下了一根红绳，在瑟瑟秋风中飘着，怀中荷叶包着的食材也滚落在地。
带着桂花香气的酒洒了这位客人一身。
酒肆中的众人都停了一下，看到是店小二摔了东西，摇了摇头继续喝酒吃菜。
贺云杉脸上血色尽失，也不收拾，只是失魂落魄地盯着这位客人。
客人并未计较，转头对她说：“老板娘，下次找伙计时眼睛放亮点，不要什么人都要。”
说罢，抬脚跨过地上散落的碎片，没再多看贺云杉一眼，走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亲自收拾，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伫立，双手攥紧了拳头，额上青筋凸起。
“你没事吧？”
他眼珠缓慢的转动，与她对视，声音抖得如同身后飘落的枫叶：“烟儿，对不起。”
之后他发了疯一样，踉跄地跑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追着他，显得十分惊慌。
“后来呢？”我给王孟娇倒了一杯茶，她仰头一饮而尽，姿态豪爽，有几分喝酒的架势。
“后来的两年里，我都没有见过他。直到第三年，孟婆说有个瘸腿的少年一定要见弹指回魂孟十娘，为了见我还把嗓子卖给了她，你知道，找孟婆办事代价可不小......”
“这个少年难道是贺云杉？”
“不错，他见到我时像变了一个人，成了个真正的哑巴，蓬头垢面，疯疯癫癫，让我对着一块很破的玉牌弹琵琶，召出来的人很是面熟，我想了一会才意识到我是见过他的，就是那年中秋节来酒肆的那个文官。”
其实从她说到桃止山的文官时，我心里便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脑中一片乱麻中又多出一团浆糊来，裹着两个字，聂含。
“那个人被召出来时满身都是血，飘在半空中望着他，他看了一眼我，转头对贺云杉说，恭喜，到头来还是找到了。贺云杉看看他，又看看我，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响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个男人又同他说对不起，他歇斯底里地摇头，然后转头就跑了。”
她低头，长长的指甲刮了刮茶盏边缘上的唇脂：“我总觉得他像个疯子，没想到最后真的变成了一个疯子。”
我屏息凝神，郑重道：“你可看到那个玉牌上写的是什么名字了么？”
“一清二楚，他还真是你们桃止山的文官，不知道你认不认得，两个字，聂含。”
我想起宋欢说过的话。
楚江王让我去杀一个人，贺云杉。
聂含不是聂含。
无路看我冷沉着一张脸，道：“主子您怎么了？莫非哪里又不舒服？”
我摆摆手表示没事，对王孟娇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你后来可曾见过他？”
“大约十年前吧，从那时候起我就没见过他了，说不定转世投胎去了，谁知道呢。”
十年前，十六七岁，疯子，哑巴，瘸了一条腿。
之前见到的那个幽都的疯子，看来还是要再见一次。
王孟娇把茶盏倒扣过来，打了个哈欠，懒声道：“时候不早了，你身子也不好，还是早点休息吧。”
我伸手拦住她，道：“等等，你离开奈何桥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
她抿了抿唇，旋即面上漾开一个笑，道：“愿哥哥怎么又关心起我来了，是，三十多年了。”
“你十七年前开了酒肆，开酒肆之前，都在做些什么啊？”
她站起身来，淡哂道：“你这是在审问我么？查了太多案子，落下的毛病改不掉了是么？”
我也站起身，伸出双臂揽住她的肩，轻拍她的背，在她耳边道：“娇娇妹妹误会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就喜欢问些有的没的，你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
她轻哼一声道：“我既然隐姓埋名，自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做什么，你还是好好管你的案子吧，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我松开手，她转身时，我对着她的背影道：“如果再见到贺云杉，你还能认出他来吗？”
她脚下一顿，扶着门框的手也停了一下，头低下去，声音模糊道：“见到了再说吧，我不知道。”
她走后，无路一直发呆。
我把被褥铺好，茶具收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明知相思苦，偏做多情郎，劝你先睡觉，明天再想吧，不差这一晚上。”
他扑闪着大眼睛看我，道：“主子，我是不是来晚了，娇娇是不是喜欢那个贺云杉？”
我弯起食指，勾了一下他的鼻尖：“别瞎想，她要是喜欢贺云杉，便不会说谎。”
无路皱了皱眉，对我道：“她哪里说谎了？您是说她刚刚骗了我们？”
“没有，她对我们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有所隐瞒，她说谎的对象不是我们，而是......”
我叹了口气，坐到床上，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拽着我的袖子道：“别睡啊主子，您不能这样话说一半啊，您要是不告诉我，我这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我有点后悔刚才说的话，安慰他道：“也不算说谎吧，没多大的事，不知道也不妨碍你追她。”
无路撒开我的袖子，转身抱住床头的一根细柱子：“主子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整晚在这里看着你。”
他的眼睛很大，也很亮，我刚躺下，这么一抬头正好对上他这幽怨的目光，实在是有点瘆得慌。
“尽管她不承认，但不承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没得跑。”
“什么事实？”
“她就是烟儿，烟儿就是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他是贺云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