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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半梦半醒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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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无路好奇地看着我。
当着王孟娇的面,我不方便把实情一一说清楚,只咳嗽了几声道:“你在哪里找到我的?”
“我撑船过去的时候,远远瞧见忘川水上漂着个木筏子,我想着主子您这么不讲究还穷的人肯定就在木筏子上,一看果真是的。”
我剜了他一眼,道:“我再穷也养的起你,不用你在盼春楼装女人揽客。”
他立刻闭嘴,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说。
“瞧你这话说的,无路小弟比你可爱多了。”王孟娇在一旁道:“捡到你之后呢,这个忠心耿耿的小跟班不敢回判官府,就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了。”
“当时木筏子上就只有我一人?”我不死心道:“你就没看见周围有什么穿白衣蒙白纱的人?”
无路摇了摇脑袋,接过我的茶杯替我添了热茶,老妈子似的念叨着:“哪有什么白衣人,我真不理解主子您这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只要一出事就有您,幽都都传开了,说您和北方鬼帝手下的韩斯年都失踪了。”
我有些心虚,韩斯年不是失踪,是化成灰了,我是跑路失败,被那个混蛋放了一马。
“我昏了几日?”
“您一直在发烧,一共五日。”他面上忽然有些羞怯,小声道:“这五日真是精彩绝伦。”
五日,不知道那个白衣人是不是又干了些什么,隔了这么多天再想要追查他就困难了,我不禁锤了下床沿,道:“穿着白衣裳装什么清高,干的还不都是些龌龊事。”
王孟娇突然伸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道:“愿哥哥未免也太三心二意了吧,脚下踏着两条船,现在又多出来一个白衣人,妹妹我都听不下去了。”
她这个动作招来我一身冷汗,往后缩了缩道:“你这个老妖婆在说什么啊?”
她轻哼一声,指尖点了点我的鼻子,道:“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啊,你这臭渣男无赖小狐狸精,真没印象这五日你都干了点什么?妹妹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在我昏迷的第二天晚上,下了场极大的雨,整个幽都都浸泡在雨水之中,闪电像一支长矛狠狠刺破天空,雷鸣滚滚,仿佛老天爷不甘地怒吼。无路之前上街打听了一番,觉得我昏迷同时韩斯年失踪这件事很蹊跷,不算小事,怕我另有打算,便没有告诉任何人。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窗。
这种天气下,盼春楼虽然照样门户大开,但几乎一个客人都没有,许多人已早早的歇下,楼廊中除了风雨呼啸声便再无其它了。
有人敲门时,无路和王孟娇正坐在我身边专心致志地嗑瓜子。
敲门声是不轻不重的三下,两人对视了一眼,摸不清楚来者何意,于是无路去开门,王孟娇随时戒备着准备动手。
站在门口的人是崔钰,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雨水顺着他的发尖狼狈地向下滴,长袍的下摆也沾上了泥水,嘴唇冻得毫无血色。
楼廊上只留了一盏昏灯,细弱的烛火在穿堂风中飘来摇去,烛影像夜的影子,在他的脸庞上忽明忽暗。
无路有些失礼地怔了好一会,才把他请进来。
他先是向躺在榻上的我看了一眼,而后脚步顿了顿,转身向王孟娇和无路弯腰作了个揖,说多谢他们二人救了我,吓得他俩连忙回礼,瓜子皮洒了一地。
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王孟娇一直对着崔钰发呆,再回过神来时,无路已经扯着她的袖子把她拽出了屋子。
她非常有水准的故意将门留了个缝,和无路一起留意着屋中情况。
崔钰在我身旁坐下,面无表情地低头,像一尊雕塑一般只看着我不说话,墨发散在肩上,水一滴一滴坠到地上,圆圆的,深灰色,像一个又一个被燃着的香烫出来的的疤。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脸上的那道伤,又像是怕袖口的水滴到我身上,想要收回手,却被我一下子捉住。
我用没受伤的半边脸蹭着他的手,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鸟语。
崔钰一开始有些愕然,而后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任由我拉着,我嘟囔时他很是专注,在旁边轻轻点头,眉目间的温柔都要溢出来。
王孟娇讲故事时声音温暖暧昧,我正听得入迷,她却咳嗽了一下,话锋一转:“真不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我算是服了你了。啧,这么好看的人......”
我敲了敲床榻,道:“别动心思啊,这是我的人。”
王孟娇轻蔑地笑了一声:“上天不公,暴殄天物啊,你还好意思说是你的人,愿哥哥要是穿上石榴裙,裙下得有一打儿人了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些坐立不安,催促道:“有话你就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啊?崔钰呢?”
“在这么一个浪漫的情景下,你终于说了人话,也是整个过程中我们唯一能听清楚的两个字,你猜猜自己说了什么?”
在王孟娇审视的目光下,我瞄了一眼无路,他撇着嘴看我,两手一摊,有些无奈道:“主子啊,那个情况下,天齐仁圣大帝来了都帮不了你。”
看我一脸不明所以的无知样子,王孟娇叹了口气:“你抓着他的手,说,杨云。”
......
苍天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还不如让我一直趴在木筏子上随波逐流。
我一双手抖得茶杯都拿不稳,小心试探道:“你们莫不是听错了?”
无路拍了拍我的肩,道:“这两个字一出来,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您一直连着叫了一百二十一声故去的杨云陛下。”
“你是真的很会挑时候,之后崔钰喂了你些药便走了,他走了后,你连着叫‘子玉’两个字叫了四百八十四声,听得我瓜子都嗑不下去了。”王孟娇摇头道,“之前你杀掉卞城王的时候,阴间都在传几百年不出现的崔判官护住了你,我还不相信,原来你们俩之间早就有猫腻,子玉,叫的多亲密啊,可惜他一声都没听见。”
她把手上的茶杯放在一旁,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怜悯,道:“愿哥哥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忘不了杨云么?”
她是知道杨云的,我在奈何桥打杂时杨云刚当上北方鬼帝,时不时就要到孟婆这里来慰问一下我。
我还忘不了杨云吗?我不是忘不了,而是不想忘,也不能忘。
阴间能当鬼官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前世蒙了大冤或积了大德的,比如张衡这样的。还有一种就是原身极其有地位的,比如崔钰,他曾是天齐仁圣大帝身旁的红莲,吸收日月精气长达千百年,化为人形后成了判官。
杨云也和崔钰是同一类型的,他的原身是夜叉鬼,他爹是上一任的阎罗王,也算是名门之后。
我刚到罗浮山时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知道,没少被人折腾,杨云是唯一一个瞧得起我的,他说阴间里从没有寻常人当官的规矩,我既然能进罗浮山修学预备当官,就证明我肯定有过人之处。
我没有戳穿他,我确实有过人之处,即是别人都在销毁上一世的卷宗后要么留在阴间过日子,要么顺顺利利走过了黄泉路,只有我过于倒霉,被忘川的鬼咬了一口,还把上辈子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就像那只怨灵说的,我只是个黄泉路上出了意外被拦下来的人,却当了勾魂的无常,算是阴间里比较奇怪的存在,多亏了杨云当靠山,才能稳当地过了头开始的几年。
杨云长着一张让人看起来十分舒服的脸,他很爱笑,笑的时候很温暖,有两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
这么多年来,我的脑海中已经不再有他清晰的模样了,但是我经常想起他的笑,就像现在一样,然后我就会想,如果我当时没去查那个案子,是不是他就不会死。
前些天你还和一个人吃饺子,把酒言欢,没过几天,别人告诉你他没了。
没了,不是死了,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的那种没,哪怕跑回人间烧纸钱都不知道烧给谁。
我在人间见过那种事,人枉死后挚友或亲人对着棺材泪流满面,并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
我也想这么做,可惜杨云没有棺材,阴间寸土寸金,也腾不出地方来给死了又死的人立坟头,我只好对自己发誓,只要我还有口气儿在,就会一直坚持寻找真相。
老实讲,对杨云,我只有哥们义气化成的执念,根深蒂固地驻扎在心里。
但是,崔钰不一样。
三月的苒苒桃花,七月的声声蝉鸣,长亭前的落日,阁楼上的箫调。
每当我想起他,靠近他,就仿佛我一生中所有留恋不舍的瞬间都浮出了水面。
落入忘川时,脑海中最先想到的也是看一眼他,明明才遇见他不久,我想,我可能是着了什么魔怔了。
此时,王孟娇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有时候觉得你特聪明,有时候又觉得你很傻,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道:“看你怪可怜的,时间虽然不早了,厨子都撤了,我就勉为其难给你露一手,做点好吃的吧。”
无路的眼皮跳了跳,脸都白了。
我向她道谢,她摆摆手,把茶具收拾好了,扭着腰,袅娜娉婷地走出去了。
我收回目光来,转向无路道:“他走之前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府君大人叫您好生休养,如今地府派出了一些鬼差,正在各处寻找您和韩大人,既然韩大人没有找到,您若是现在出现在阴间,事情会有些麻烦。”
崔钰大概意识到韩斯年已经被烧成灰了。
他说得不错,我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那个白衣人真的是北方鬼帝张衡的话,我现在再大摇大摆地在阴间走动便是真的傻了。
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他们这伙势力消息灵通,牵扯颇多,楚江王大抵也脱不了干系,如此一来,借着这个“失踪”的名头暗中查探聂含的案子要方便很多。
“对了。”我低头思索了一会,问无路道:“他有说他去干什么了吗?”
“没有,不过好像是上面的人找府君大人有事情,他走得很匆忙”
上面?能把他叫走的上面就只有天齐仁圣大帝了吧,不知道有什么事,也确实不是我们这些人能过问的。
“主子,府君大人还说了,关于孟十娘回魂术的事情,您先不要着急,可以先留意一下其他事情。”
“他说的是......”
无路低头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条,我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