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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傅司令番外(伤逝) 《傅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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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司令》第五弹伤逝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爱恋和悲哀,为乐天,为自己。
报馆里的被遗忘在角落的桌面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他爱乐天,仗着回忆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五年了。
事情又这么不凑巧,他重来时,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张桌子。
依然是这样的玻璃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报纸。
报馆里战战兢兢站起来的人,就如以前他的卫兵第一次来时,只那个傲然的身影全被时光消灭了,全未有过似的,傅司令并没有曾经从这报社见过油条就咖啡的小子,但一来,就仿佛见着了,哪哪都是。
在五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他家公子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傅司令骤然生动起来呵!
于是就看见整齐讲究的格子西服的骄矜小公子,看见他秀美的眉,看见他柔韧的腰,看见他傲然的笑。乐天又带着玫瑰头的文明棍,使傅司令看见,就觉得满意与欢喜。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小公子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小公子不在傅司令这宅子里时,傅司令渐渐的懒了起来。在百无聊赖中,便去小公子常在的地方顺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不懂;
看下去,看下去,忽而全是小公子带笑的眼,毫不记得书上的一切字符。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有叮叮咚咚的音乐,有时候是留声机,有时候是小公子敲击钢琴的声音,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了盛夏的虫鸣或者寒冬的呼啸中了。
和平了,现在是和平了。傅司令还总觉得自己明天就要出去打仗了,小公子便要给他整理军装,然而他总是走得早,不叫小公子与他道别,于是小公子便再也不和他道别了。
蓦然,文明棍拄着青石板的声音响起,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是空荡的院子,不,也不是空荡,至少是还有一座残破的雕像的。
傅司令目光落在雕像上,又落在雕像旁边,心恍惚宁帖了,默默地凝视片时之后,旁边便渐渐浮现出一个躺着的身,和小公子不像,但是傅司令又奇异般晓得这就是贺乐天……
小公子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傲然的灵巧的光泽,背对着那个残破的雕像,在院子里给傅司令说他留洋的那些时候,说西洋玩意,说西洋话,说西洋衣服,还有以后带傅司令一起去的话。
傅司令有时听得欢喜了,便要亲他,贺公子这时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左顾右盼,继而凑上去回他一个香甜的吻,这话题便要在屋里结束了。
傅司令想着,就笑了起来,欢喜得总算不再笑成讥诮的模样,然后就醒了,终于也没有再听到小公子皮鞋扣在地板上的声音,只有雕像受着风吹雨打的在外面,一点没变。
这是第七年,傅天仙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可爱又聪慧,傅天仙带去宅子给傅司令看,她已是搬出去了;傅司令便在大厅里抱过了孩子,又捏了捏他柔软的脸,很是温柔的说
“你要乖呀。”
第八年,傅司令让傅鸣风出去过,去和郝天文过;傅鸣风想要磕头,傅司令没受,他们是不兴这样的,小公子尤其不喜欢,于是这头终于没磕成,一个长久的军礼在门口敬了很久,最后模糊成郝天文低声下气的哄人话。
贺公子的三十五岁的时候,傅司令爱上了侍弄花草,但是只种玫瑰,尤其是西洋那边新引进来的白玫瑰,成片成片的种,最后种出来一座巨大的花园;没人不敢给地,即便傅司令已经懒到不再出门了,即便傅司令长久的在玫瑰园中发呆
“四叔,我想你了。”
就在他那玫瑰花园中,傅司令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
“我也想你了,宝贝。”
清风就这样吹,把他的玫瑰吹落,又把玫瑰的花瓣掀起来,落在傅司令的肩上、头上、和心尖上。
那风很吹动了傅司令的灵魂,吹来了一个遥远的期盼,在不远的将来,贺公子在一片玫瑰中向他迈步扑来,便是那辉煌曙色的永恒。
在第十五年,傅司令的旧伤开始疼了,特别是下雨天和下雪天。但下雪的时候傅司令还是喜欢翻出院子去,翻是最好的,大门用不着开,用不着去看外头的热闹景象,盛世太平要留给别的人过,他过他的战火纷飞才好;院子外头也是傅司令的地方,是他的玫瑰园子,一下雪就像重新开了花,纯洁又热烈,傅司令怎么能不喜欢呢。
再后来呀,傅司令翻不动了,就干脆把院墙推了每日里在宅子里幽灵一样的晃悠,或者倚在更加残破的雕像旁边远远地望着他的玫瑰。
傅司令还记得那时怎样地将他的热烈的爱与激情表示给小公子。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也犹在昨日,夜间回想,倒比梦还清晰些;
再以后去的日子,那些回忆同时化成无可追踪的梦影。梦和现实交替,回忆和现实交替,曾经就着大雪翻墙的傅司令终于迟到的觉出了些疼来。慌张的,身不由己的,泪便流了下来。
灵魂出窍似的,轻轻浮浮的,傅司令好似不是自己了,混浊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的睁大,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终于是隔着遥远的窗户,模模糊糊的在一片雪白中,在小公子傲然的笑中,在轻巧的欢喜中,渐的闭上了。
“四叔就来了… …”
棉城是举世闻名了,为了五月那铺天盖地的玫瑰,还有英雄的长久的辞世。
傅鸣风在傅天仙不解的目光中把傅司令和贺乐天葬在了一起,雕像被填了墓,这一段光阴终于结束在了新的光阴里。
(今天有事,来晚了。)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老鲁迅了。)
(没错,我就是偏爱四叔。)
(有人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