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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91傅司令(一) 《傅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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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司令》
绥南也无非是这样的。棉城的玫瑰灿烂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热烈的朝霞,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留洋归来的学生公子,大都把头发往后梳着,打着发蜡,一个个在阳光下油光可鉴的。也有这几年跟着喊着进步的商人老爷,戴帽子的,宽沿的窄边的,不拘什么,只要是外国流行的样式便都抬头挺胸的顶着,个个神气十足,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书馆里时时添置着新的译本,是值得去一转的;倘在下午,旁边的新式咖啡馆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再旁边的一间洋房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哩。”
于是再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乐天就往他工作的报社去。从家里出发,路过老爷们爱去的西餐厅,牌面先是几个洋文,下面再是翻译,旁边立着彩色的牌子,那就没有翻译了,于是喜欢高级的老爷们往往爱来,带着人的还要立着摇头晃脑的给人翻译两句牌子上头的话,每每获得博学的夸赞都十分矜持的闭目颔首。再往前是家裁衣服的,太太们喜欢的新式旗袍,小姐们喜欢的“喀秋莎”,是都裁的,缎子花样也多,脂粉味可以飘到隔壁的公馆。
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罢。英国的钟运到这,便用红绳交叉着打个结,再定制个檀木的底座,放在台面上,尊为“招财进宝吉祥钟”;日国的小提琴,一到棉城就请进小洋房里,交予各家的少爷小姐们娱乐。乐天在留学时也曾学过,各式各样的小提琴也见识过不少,于是知道那些供各家少爷小姐们娱乐的小提琴,也确实是娱乐的。
乐天在报社知道不少新鲜事。例如周家的小公子和林家的小姐订了亲,李家的大少爷又进出了红馆几回被自家夫人发现,这些事他大多是不会登上去上,他们是正经的报社,要登的是关于民主的关于进步的关于自由的,最好还是青年人的。
最让他印象深刻是采访傅司令的那次,穿着很齐整,光看背影的话像个儒雅的军官。相貌也好,凤眼,也自然的威严,只是嘴巴里吐出来的话不能听,又冷又硬。可属实是难得了,别的人大都惊奇,晓不得傅大司令竟然也是能请动的。只有乐天知道,他为了请动这位司令上个报纸,差点没把自己给买了。
傅司令开口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傅铮……。”
乐天憋着笑,听他接着便讲述民主自由,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战事。稿子当然是乐天给他准备的,只是傅司令不识字,还很有些讥讽,乐天只得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背,边教还边喘;终于是背熟了,还像是在训练军队。陈校对和章摄像在旁边听着,有些怕,特别是听着乐天不时的轻笑,实在是很想体验一把书上说的鸵鸟。
乐天当然是不怕他的,他们是有亲的,傅大司令脸再冷也得给他坐下。
而后照旧是回了傅宅,大家当然是不奇怪的,偷瞟两眼的也是因为乐天的俊秀模样。
这傅铮司令实是披着袍子的武将,粗人一个。乐天有时会给他说点君子,说点历史,再说说民主进步,他便甩着枪皱眉,本就一张冷脸更是吓惨了佣人。后面便不与他说了,去书馆里找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谈论谈论,傅司令的脸便青了,开始给乐天说什么君子之交说什么洁身自好,乐天听着也乐,不晓得又是哪个亲卫给他胡编乱造的。
有一回乐天回了家,他家贺老板给了他封信,挺厚的,还写了洋文,他便拆了来看,起头第一句便是
“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信给沙国和日国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他和傅大司令如何如何亲近,实是不该的,末尾是匿名。
乐天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刊新的板块,他约了几个青年人,其中有一个模样是很好的,傅司令来接他的时候恰恰看到了,黑了脸,乐天有意逗了他两句,便被拉着进了拐角的巷子。不曾想到竟被人看了去。
他便将这事告知了傅司令;傅司令当即便派了人去,并且做了保证。终于这事情结束了,乐天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烧了烤火。
后来傅司令去打了一仗,带回了些种子,或火急火燎的让我移进了温室,也不说是什么;几个月后拉了乐天去看,这才在一片热烈中辨出来,原来是大马士革的玫瑰。
见他欢喜,傅司令便柔了脸,干脆让人在棉城辟了一大片玫瑰花田。
只是等到一大片玫瑰花田都开了花时,去看的人里面却没了贺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