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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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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清晨还有些微的凉意。
晨光在庭院的四周崭露,从枝叶的间隙里悄悄地往庭院深处钻,似乎是想唤醒在石桌上沉睡的小人儿。
石桌上趴伏着一个小人儿,纤弱的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袭素白的衣衫里,纤长的羽睫静静地伏在紧紧闭上的双眸上,随着小嘴儿里偶尔的两声梦呓,羽睫也不自觉地抖动。
浓黑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从落寞的庭院门口出现,悄然地靠近了沉睡之中的小人儿。
她,仿佛沉睡了好久好久。久得仿佛不会再醒过来。
浓黑的身影慢慢地在小人儿身边蹲了下来,玉石一般细长的指轻轻夹起了落在小人儿青丝上的一片枯叶。
她,苍白的小脸上嵌着小巧玲珑的五官,怎么看也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那么的纤细那么的弱小。
“唉……鸯儿……”男子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怜惜地抚上了小人儿苍白得近乎有点透明的小脸。那是一种不健康的肤色。唯一显得有些生机的是她披散到腰间的青丝,墨黑墨黑的甚至有些晃眼,垂到石桌上遮住了她本身就略小的脸,却更显出她脸色不健康的苍白。
仿佛是听见了有人在叫唤着自己的名字,原本沉睡的小人儿精巧的眉蹙了蹙,小脸上现出一种在努力挣扎的神情,仿佛是想要努力地从睡梦中醒过来,却又力不从心。
男子耐心地等待着,即使眸中也现出了焦虑和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小人儿终于慢慢睁开了双眸,如水一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睡意朦胧,淡淡的一层雾气更让她显得惹人怜爱。
“唔……浅先生……”浓浓的睡意似乎还困然着鸯儿,使得她原本稚嫩的声音此刻更像是睡梦之中的呢喃。
见到小人儿苏醒过来,被唤作浅先生的男子原本有些紧张的神色也忽的缓了下来,爱怜地抚了抚鸯儿的头:“鸯儿。”
听得浅先生轻声的叫唤,鸯儿便又多了两分清醒。她努力睁了睁依然有些朦胧的双眸,侧了侧小脸。呆了好一会儿,雾蒙蒙的像失了焦距一样的眸子里渐渐多了些轻灵,像是晃神的人又回到现实中来。鸯儿像可爱的小猫一样蹭了蹭浅先生的手,小声自言自语地说道:
“嗯……昨日……我记着是在先生的房间里的……怎么此刻会在这儿呢……”
浅先生淡淡地笑了笑,又抚了抚鸯儿:
“那是今晨鸯儿早起了,我便与鸯儿同在院子里聊了会儿,方才我有事出去,回来便见鸯儿睡在石桌上了。”
鸯儿歪着头,奋力想了想,好像也颇为认同浅先生的说法,便不再言语,只是乖巧地看着浅先生笑。
浅先生也笑,把手上的素白绣凤金滚边披风披在鸯儿的身上,细长的指小心地打了个结,牵起鸯儿的手。
鸯儿见自己的小手搭在浅先生的大掌中,不由地呆了呆。小巧的眉又拧在了一起,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揉着自己的菱唇。
“鸯儿,怎么了?”浅先生察觉到鸯儿的异样,复又蹲下身子,耐心地看着鸯儿。
鸯儿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盛满温柔和耐心的眸子,心里刚刚升腾起的一种莫名的异样感复又一点点地消退了,再看看搭在浅先生掌心里的手,感受着同样是微冷的掌心,忽又觉着并没什么好思虑的。
便轻轻地摇了摇头,笑笑:
“不。没什么……”
浅先生没说什么,只是稍稍用力牵起冰冷的小手,朝庭院外走去。
鸯儿坐在滚烫的木桶里,浓浓的药香味虽然很刺鼻,但是她仍然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道为什么,近来自己是越发能睡了。总觉得,每次闭眼睁眼,都好似过去了很久很久,总觉得,每次睁眼闭眼,都过去了好几天。可是浅先生总会告诉自己,鸯儿才睡了一小会儿。
身子,也越发乏力了。每回睁开眼,总要花费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清醒过来。而每回醒来的要做的事情,就是泡在滚烫的木桶里嗅着药味。
而且……每回在梦里总会被梦魇纠缠着,总会听见些大笑或者大叫,含混不清,却能依稀辨认出其中浓烈的情感。纠结在那层层团团的迷雾般的梦魇中,那感觉……很难受。
而自己,总感觉着梦里的自己不停地逼自己去接近那些大笑大叫,那些浓烈得几近要把她吞噬的感情。
无视内心的抗拒。
每次醒来,都好累好累。越到后来,醒来的那一霎就完全忘记了自己在何处,自己是怎样睡着的。有时候,醒来的一霎那,身子根本是动弹不得,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浅先生那双深黑的温柔的眼眸和隐隐约约地叫唤鸯儿的声音。清醒以后,每每都觉得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自己是不能完全肯定入睡前发生过的事情。总需要浅先生的点头,鸯儿才能够确定自己的记忆无误。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地想,如果没有浅先生,她会不会连自己的昨天都无法肯定。
“浅先生……”鸯儿往下缩了缩,恐惧让鸯儿小小的身子在墨黑的药水里蜷缩成一团,无意识地低唤。
不远处的浅先生正坐在红木雕花椅上,手中执着一卷书,似读非读。听见鸯儿好似呻吟地呼唤,不自觉地便转头看向泡在木桶里的小小人儿,送去一个淡淡的笑。
隔着袅袅绕绕的白色雾气,浅先生的微笑有些模糊,却让鸯儿躁乱的心得到了些许安定。那些潜伏了许多日的迷惑潜藏了许多日的躁动也悄悄地隐匿起来,鸯儿想,其实只要浅先生在,自己无法想起来的事情他都能帮忙记着,帮忙记着……对了……浅先生是从什么开始就一直跟她形影不离的呢……是什么时候呢……
“鸯儿又睡着了?”几乎是在鸯儿阖上双眼跌入睡梦的同时,屋里墙角处的一朵阴暗渐渐清晰成了一个浑身黑衣的人,连脸也是用黑色的面巾紧紧蒙住。
浅先生若有所思地放下手里的书卷,却掩不住眼里的一缕忧色:
“鸯儿这病果然不是药石能压制得住的。当初我遇上她,就晓得这点,可是我偏偏不信邪。”
那黑影沉默一会儿,复又开口,道:
“其实如今也不是无法可治。”
浅先生看了他一眼,神色中是“这我当然知道”,可是再抬头望向窗外时却不见半点舒心的意思,竟添了几分无奈和绝望:
“只是……只是我当真不想用那方法啊。那时不屑不服,如今更是不愿不舍啊。”
浅先生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沉睡在木桶里的鸯儿身边,微冷的手极其缓慢的抚摸着鸯儿濡湿的青丝,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低长叹一口气,道:
“当初见到她,就算是身中剧毒,被天蚕丝钉实在双腕腕骨,她仍存了昔日的傲气和傲骨,那样的神采飞扬。见到她,就仿若觉得自己是尘世间的一只蝼蚁。而后,她却渐渐地衰弱下去,甚至连自己的名姓也忘却。现在的她就如出生的婴孩般一张白纸,只懂得信赖和依靠,完全没有了昔日的意气风发和算计。对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倘若她好了,忆起了昔日的恩怨情仇,必定会毕生都活在仇恨中。倘若能这么一直下去,我倒是乐意一直伴她,即使是每日每日地帮她回忆起昨日的事……可是,让絮尘鸯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变成渐渐地连自己都忘却的白痴……你叫我怎生舍得?可是,让她余下半生都活在厮杀之中,我又怎生忍心?”
说到鸯儿的名字时,浅先生的声音变得有些颤动,甚至想不出该如何形容从前的鸯儿。
“想我世间医毒双绝,从来就没救不了想救的人,也没有毒不死之人。如今却救不得我最想救的人。我倒宁愿……倒宁愿我从未救得了想救之人,毒不死世间人,换得他法救她……”
那黑影也只是沉默,隐隐听见他也叹息。
半晌,黑影开口道:
“只是先生你曾窥过鸯儿的梦魇,道她的过去必定是极端的……”
浅先生爱怜地低头看着熟睡的鸯儿,轻声道:
“因此,我更不愿用那法子去救她。初初遇见她,是源于旧日的一面之缘。后来,如今,便是不忍她回头再面对过去,不忍她纠结在其中。”
尔后,滞了滞,用更低更轻,仿似喃喃自语一般的声音说:
“实在不舍,让她忘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