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团扇歌 快奔三了班 ...
-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班晓鱼抱着痛得要裂开的头，愣愣地看着这首诗：究竟是谁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诗写了半个月，又写的是什么意思？
她最近越来越不正常，经常出现记忆断片，记不起某天早上吃了什么，下午有没有去片场，晚上有没有和剧组人员吃宵夜。
更可怕的是，有次她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没了意识，再醒来时一个人在凌晨的西安大街上游荡，头痛得像喝高了一样，嘴巴里有羊肉泡馍的味道。两旁的幽暗街巷里闪着一双双不甚友好的眼睛，她虽然一身功夫护体，也难免胆战心惊。
她一度怀疑可能是因为当武打替身受伤多次以后脑部出现问题，得了间歇性的失忆症。但是得失忆症的时候她还是她啊，怎么可能会写古诗呢？当年不就是因为看书爱打瞌睡，才练武术的吗？
还有一点很奇怪，班晓鱼字如其人，粗旷飞扬。而这些诗的字却娟秀清丽，工整规矩。
前几天去西安市人民医院精神科挂的号，结果今天应该就可以知道。
想到这里，她合上日记本，打开电脑，在医院的个人账号里搜索了一下，果然发现一则通知。她一眼就看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关键词：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症（DID）。
熟悉，因为很多影视剧里的主人公都有这个病，一个人有两重甚至是多重人格。陌生，因为没想到现实世界里真的会有人得这种怪病，而得这个病的人居然是自己，一个万年替身加跑龙套，拿的非但不是主人公的剧本，而且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台词只有几个动作而已！
所以那个给她写诗的是她的另外一重人格喽？她已经偷偷寄生多少年了自己都毫无察觉？班晓鱼立刻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了解到如果附属人格没有给核心人格任何暗示的话，核心人格是很难感知其存在的。看来这个隐秘的家伙现在是故意提醒自己，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还有，通常只有6岁之前遭遇重大创伤的孩子才会有DID。班晓鱼的家境小康，父慈母爱，童年能发生什么？这时她想到，5岁之前的记忆确实非常模糊，但是一直没觉得不正常，谁能牢牢记住小时候的所有事情呢？
她立刻拨了通电话给妈妈，电话里响起一个气呼呼的女人用杭州话数落的声音，“你总算知道打个电话过来了是吧，我这个女儿算是白养了。”
她嘻嘻哈哈道：“想我了是吧？”
妈妈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你说你书不读，去学武术，现在还做这么危险的武替，我哪天心不是吊在嗓子眼里？大江南北乱跑，又什么事情也不跟家里人讲，哎—— ”
“妈，”她安慰道：“我武功高，从没出过事，每次回杭州不都是活蹦乱跳的嘛，别担心了。“
“趁你没出事，赶快回家吧！我养你一辈子都可以。你钱够不够啊，我看网上说替身工资都很少的, 导演经常扣你们工资——”
她打断妈妈的话，“妈，我今天还有夜戏，不能多聊，打电话是想问问你我5岁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妈妈有些激动的声音传来，“你想起什么了？”
“难道那时候真的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人说3岁就有记忆，可我却到5岁也不记事呢？”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其实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和你爸都忙于工作，外公外婆身体又不好，没法照顾你，就让你在咸阳我表姐表姐夫家里住了一年半。后来表姐说你大了，一个女孩子，她家有儿子有丈夫，同住一个屋檐下总有点不方便，我想想也是，就让你回来了。
你刚回杭州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有时眼神很老练，不像一个几岁小孩，但又会突然变得天真活泼。而且你原来胆子很小，回来后却经常爬树爬墙、耍各种木棒。最让我害怕的是，你身上有一处伤疤，在胸口。”
“那你没有问过表姨妈和表姨父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问了呀，但他们一口咬定说是你顽皮摔的。我还带你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关键是你自己记不清那时候的事，只说吃过羊肉泡馍之类无关紧要的话。
万幸的是过了不久你就再没有出现过那种成熟的神态了，却一直喜欢武术。表姐一定隐瞒了什么，无奈没有证据。哎，我当初不应该把你交给别人养的。就算是亲戚，也不一定靠谱。正是因为觉得欠你太多，你任性辍学练武，我也就由着你了。”
“所以这么多年我们才没和他们联系是吧？他们现在是搬到西安了吧？”
这时一则插播电话打来，是场务打来的。
“哎呀妈，我得马上去片场，完工后我给你打电话哦。”
她接了电话，就听到那一头陕西汉子的嘶吼，“班晓鱼，马上就轮到你了，怎么还不出现，耍大牌啊你？”
她跟复读机一样连说十个对不起，穿上鞋冲出门去。
班晓鱼所在的剧组正在拍摄《汉末宫怨》，讲的是汉成帝刘骜与后宫佳丽的纠葛。这部剧未播先红，准确的说是黑红。总导演张帆有“东方雷神”的名号，网上刚发出两则新剧的宣传文章就把网友雷得外焦里嫩。
剧里女主班婕妤的名字居然叫班花。有人评论：导演你咋不上天？班婕妤变班花，刘骜干脆改叫刘级，赵飞燕叫赵抄作业，赵合德叫赵抄黑板，宫廷剧一秒变校园青春剧。
而这部剧最引发关注的一点是请了好几位流量明星。饰演女主班婕妤的演员赵文嫣就是其中一个红得发紫的爱豆，貌美如花那是路人皆知，但是演技水平就亟待提高了。
片场里，赵文嫣梳着平髻，不施胭脂，只以白色粉底敷面，身着红色曲裾深衣，手持团扇，坐在玉阶上，一边挤出几滴眼泪一边叹息：“想我班花空有一身才学，上不能劝陛下行正道，下不能著书立说，只能在这寂寞的长信宫里枯坐到老。”
短短的台词断句都有一处出错。周遭的人都是腹诽而没有明言。
班晓鱼其实和赵文嫣然曾经是师姐妹关系。班晓鱼从小在杭州三月观习武，虽然也去学校上课，但是经常逃学，混了个中学毕业文凭就没有继续再念，而是一直跟随师傅觉月师太研习江南三月派的武功心法。
赵文嫣曾经在三月观待过两年，但因受不了练功的清苦就离开了，考了家很一般的电影学院，不知道为什么运气颇好，毕业接了一档和当红影星刘英俊的电影，一炮而红。
班晓鱼继续跟着师太练武，但她的目标也不是继承师业，而是成为像杨紫琼这样的武打明星。师太到后来觉得已经没什么可教她的了，并且也支持她的梦想，就让她自己去闯荡演艺圈。
当下，班晓鱼虽然在心里吐槽赵文嫣的演技，但是她也清楚，自己是五十步笑百步。她凭着一张古典美的面孔和在武林的小名气，并不是没有收到过一些角色的试镜邀约，但都被说演戏尚未开窍，对人物感情理解不够深入，念台词频频出错。所以出道这么多年，只是当一个小武替或者跑龙套。
此时离这戏开机不过半月，但已经拍到故事后半部分：班婕妤不再和赵氏姐妹斗争，向成帝请愿去长信宫照顾王太后。之所以进度这么快，是因为赵文嫣的档期只有一个月，统筹就集中安排了赵文嫣出现的戏。等到她拍完，再拍其他部分，或用替身补她的戏。
班晓鱼在剧里，既是赵文嫣的武打替身，也扮演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小角色。
她在这一幕扮演的是赵飞燕皇后的侍女，就两句台词，却已经反复练习了上百遍。她心说，太激动了，难得有机会能在镜头前说句话呢！但她同时又觉得可惜，因为从开拍到结束始终得蒙着脸。不是可怜自己，而是为观众感到惋惜，他们没有福分欣赏自己的绝世容颜。
此时班晓鱼穿着一身夜行衣沿宫墙以月影秋波快走几步，再一招月飞九天纵身而下，叉手屈膝在赵文嫣面前。
赵文嫣观察着眼前这位没有吊威亚就敢飞檐走壁的同门师姐，知道这两招月字打头的动作是她们江南三月派的独门轻功，足尖点在青瓦上不能有半点声音，从高处落地时必须像松柏直立。她不由得为师姐可惜。
现在的演艺界可不像十年前，能凭着武打出头的明星实在太少。自己及时抽身考了电影学院，真是明智选择。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他们都是外行，只是看个热闹，并不真正懂得师姐的功夫。不对，有位能欣赏她不凡身手的人今天遗憾缺席了，去参加粉丝见面会了。不然那位迷弟是一定会叫好鼓掌，讨要签名。
班晓鱼原本的台词是：婕妤不必自伤，皇后让奴婢请您议事。哪想到她张口却来：“班婕妤名门之女，怎能用‘花’这种俗名。她的本名是班筱瑜。屈词说‘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可是谁又能真正欣赏班筱瑜的才华呢？”
她言之凿凿，语气伤心失意，音调抑扬顿挫，比赵文嫣的戏有感染力太多了。
一语惊四座。赵文嫣眉毛一拧，“哟，班晓鱼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当女主角了是不是？导演，她想演，给她演吧，我走！”虽然赵文嫣暗暗欣赏师姐的才华，但是她们的塑料姐妹情谊早已荡然无存。
她并不关心为什么一向敬业的班晓鱼突然改台词，也不去想从前一起上文化课时呼呼大睡、平时读剧本被嘲笑是念错字大王的师姐怎么会突然背诵《楚辞》，而只是用罢演这样的招数来加重自己的武打替身的错误程度。
班晓鱼突然把黑面罩扯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身前，缓步向镜头走来。一头青丝摇曳，两道柳叶眉和一双桃花眼上笼罩着一层凄楚哀婉的云雾，天鹅颈直立，步态如流云，一改往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样子，穿着三块钱的黑布也显得典雅而深沉。
她长睫轻颤，唇瓣微动，唱起《团扇歌》，古老的调子悠长婉转，空灵的声音扣人心弦。在场的人都仿佛随着她的歌声回到了江汉时期的长安城，在皎洁胜雪的团扇上画牵牛织女的美丽图景，又对着“长乐未央”的铜镜叹息长夜漫漫。
张导看得有点呆了，回过神时，对副导演王伯牙说：“没看出来小姑娘长得挺好，演技不错，而且唱歌也很好听嘛。”但他随即看见赵文嫣“砰”得一下把团扇扔到地上，赶紧改口：“文嫣，我们休息一下重来好不好，这小丫头片子也不知哪里抽抽了，我会替你说她一顿的。”
赵文嫣已经被气走了，班晓鱼却还在动情地唱着。
一曲唱罢，她的眼眶里有一滴晶莹的泪水落下。
“哭戏的节奏真好！”王导不禁拍手称赞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