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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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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希瑟斯大人,这里怎么有个孩子?”清晨,侍女打开神殿的大门吃惊的叫道。
她说的没错,神殿的门口摆着一只花篮,里面睡着一个健康的婴儿,满脸红润的吮吸着拇指,带着笑意躺在睡神的怀抱里,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父母遗弃。是谁呢?为什么要把孩子放在特尔斐神殿前?如果放在赫拉或大地女神的神殿前不是更好吗?我心中一动,上前两步弯腰查看。花篮是用丝带和金银丝挍在一起编成的,孩子襁褓的面料也极为柔软光滑,还绣着华贵的纹章,这孩子无疑是某位权贵的私生子,但应该不是本地的。孩子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向我笑着伸出白胖的小手,一点也不怯生。我惊呆了,那双眼睛,光芒四射的金色眼眸——那是继承了太阳神血脉的人特有的。我明白了,是我所侍奉的神祗让人把孩子送来的,他希望我抚养这个婴儿,因为那是他的孩子。我慢慢直起身,轻轻的把头发从婴儿手中拉出来,“把孩子抱到里面去,我将是他的监护人。”
侍女愣了一下,顺从的把婴儿抱起来,但又停住了。“希瑟斯大人,是个男孩”,她犹豫不决的看着我。特尔斐神殿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尤其我还是个没有结婚的女祭司。
“我知道了”,我默然的点点头。闲杂人等不能入住神圣的殿堂,即使是掌管神殿的首席祭司的家人,如果没有发誓侍奉太阳神也不能例外,但这个婴儿是个特例。侍女低下头,向后走去。一般人是不敢质疑太阳神阿波罗的最高祭司的。
“希瑟斯,这真的没有关系吗?”协助我掌管神殿的阿喀斯担心的问。
“你看不出来吗?”我看了他一眼,“这是太阳神的旨意。”
“那孩子……”,他飞快的瞥了一眼通向后殿的门廊,迟疑的说道。
“嘘,阿喀斯,不论你想到了什么都不可以说出来,除非我们的主人允许,明白吗?”我凝重的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阿喀斯恭敬的垂下了头
早晨例行的仪式结束后,我回到内殿,侍女们已经为婴儿沐浴更衣完毕,小半神正在用卷轴箱临时改造成的摇篮里酣睡。花篮和他原来的衣物整齐的放在一旁,一条金龙项链放在最上面,那是我原来没有发现的,凭借纹章上的巨龙,孩子的母亲是哪国的公主不难猜出。我仔细的审视着那孩子,好像完全符合他们所说的可爱的标准,但我没什么感觉,阿波罗偏爱理智而冷静的人,另外自从特里斯在于泰坦的大战后去了冥府,我的情感似乎也被带走了,剩下的只是身为最高祭司的职责而已。我伸手碰了碰婴儿的卷发,很柔软。
我把花篮和别的东西小心的藏了起来,以后会有用的。
“您希望我抚养这个孩子吗?”我在冥想用的密室里与我的神交谈。
“是的,按你的意愿教管他,先别告诉他自己的身世。”他让我看到了过去,也看到了未来,从他展示的幻象中,我明白了事情的由来和他的意图。
“是的,我的主人。”我知道他对公主不满,而公主也会因此遭受许多苦难,我不能拒绝,因为我是他的祭司。我的誓言和职责渗透在灵魂中,即使他曾经拒绝救助我在世间唯一的爱,为保护特尔斐而死的特里斯。
八九年一晃而过,阿喀斯已经显出老态,走路时常弓着腰,要不了多久他年轻的侄子将接替他的职位。那孩子也长大了,活泼健康,老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当初发现孩子的侍女也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她还在侍奉我。没有改变的只有我,还保持着二十岁时的容颜体态,这是阿波罗的礼物,因为我是他最眷顾的凡人。我不太明白这份礼物有什么意义,特里斯死的时候,我的心也死了。我的面颊依然红润,头发乌黑柔顺,但特里斯不在了,这些有都有什么意思?孤独似乎是太阳神的女祭司命中注定的。
“希瑟斯,希瑟斯”,伊翁摇晃着我的衣角,仰着头高兴的叫道。我是他的养母,他却只愿意叫我的名字。
我低头俯视着神采奕奕的金色眼眸,轻柔的抚了抚他黑色的卷发,“怎么了,伊翁?”
“我会背诗了,我背给你听。”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脸,“好孩子,忙完了我会听的。去花园里玩会吧,想画画也可以,要不然让俄刻尔斯带你去看卷轴?”国王还在等着见我。
他不笑了,不满的抓紧了我的手,一动不动的站着。阿喀斯在一旁笑了,因为看到了我无奈的表情。“乖,伊翁,我给你讲过职责和义务的,我现在有重要的事去做,把手放开等会我带你出去玩。”我好不容易才连哄带吓的让他松了手,然而看到他一脸委屈,我也不由难过。
“我们走吧。”看着他慢慢走远了,我叫过阿喀斯,继续向会客的大厅走去。
国王来是为了讨伐邻国的事,我告诉他,太阳神赞同他的决定,因为那个国家的人曾羞辱过一位阿波罗的祭司。这无疑让国王松了口气,在商讨完相关的战略后,我邀请他在神殿进餐。能得到我的支持是很光荣的事,国王答应的很爽快。伊翁也出现在宴席上,没人对此表示吃惊。当我刚成为他的保护人时,许多人都很惊奇,但没有谁敢当面质问我,因为我是特尔斐神殿的最高祭司,太阳神阿波罗在人间的代言人,也是此间最尊贵的人之一,后来大家都习惯了这孩子的存在,更不会有什么意见了。我亲自负责伊翁的教育,把知道的一切倾囊相授,太阳神既然要我按自己的意愿教育这个孩子,我便只能尽己所能了。我想伊翁长大后会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聪明,勇敢,有一颗善良的心,而且同父亲一样威武英俊。阿喀斯认为这孩子是太阳神用来唤回我对生活的热爱和心中的温情的,但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但对伊翁,我的确有种温柔的感觉。
晚上,当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我常和伊翁坐在后殿的花园里。我坐在白玉砌成的石阶上,他抱着我的腿坐在旁边。我教他辨认星座,给他讲星星的故事,各种英雄传奇,他总是仰着脸,眨巴着金色的大眼睛专注的望着我的脸,不断的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我讲的最多的还是太阳神的传说和他母亲家族的故事,总有一天,他是要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我看到过那样的幻象。
“我从卷轴上看到,泰坦曾经围攻过这里,你见过吗?那些泰坦巨魔?”他把胳膊搭在我腿上,用手支着脸,一脸向往的样子,“战斗很激烈吧。”
我心中一痛,“是的,……孩子,我参加了那场战役。”特里斯在我身边挥剑厮杀,我用阿波罗授予的魔力和传授的法术招来雷暴、闪电‘飓风和火柱,一边不停的拉弓射箭,一同参战的还有许多祭司、英雄和地位不高的神灵。情势一度很危急,战士们一个个倒在泰坦掷出的巨石下,祭司被撕碎时发出的惨叫惊天动地,我也几次遇险,幸亏阿波罗总是回应了我的呼唤,把我救出险境,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神祗脸上带着忧虑,我明白奥林帕斯山一定也在混战。我请求他庇护特里斯,但他并没尽力。
战斗持续了几天几夜,天空始终被浓黑的云雾笼罩,只有魔法的闪光不时划破天际。当最后一只泰坦巨魔逃走后,我焦急的扫视着血肉模糊的战场,拖着满是伤痛的疲惫身躯呼唤着我的爱人,但许久都没有回答。焦虑的泪水滑下,我带着哭腔喊道,“特里斯……特里斯……”我最终在倒下的柱子旁找到了浑身是血的爱人,他奄奄一息,眼看命不长了,刚燃起的希望被冷酷的现实扑灭了,我用尽了所有知道的急救法术,却始终没有用处。我绝望的呼唤侍奉的神祗,“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他能活下去……”可他拒绝了,“这是命运!”这就是我得到的答案。
于是我们只能绝望的看着彼此,额头挨着额头,手相握,唇相贴,黑色的眼望着黑色的眼,不舍又无奈。泪水流下来,我只觉得肝肠寸断,他的眼里满是痛惜,艰难的抬手为我拭着停不住的泪,鲜红的血泪滴在他手上,我抓住那只手贴在脸上,口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只能痛苦的抚摸着他的黑色短发,胸口像要炸开一样。“我爱你”是他最后的低语,他的身体在我怀中慢慢冷却,我开始坠入绝望的深渊。大雨瓢泼而下,大地浴火重生了,但雨水冲得走脸上的血泪,却洗不去灵魂中的伤痛,我永远的失去了我在世间唯一的爱。雨下了三天,我也在雨中坐了三天,心冷如铁……
“给我讲讲好吗?”伊翁摇着我的胳膊,把握从往事中唤醒。
我的喉咙哽住了,好久才说出话,“我讲不出来……等你再大一点,我会用法术重现给你看的,当然只有幻影。”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以阿波罗的名义”,我揉了揉他的黑发,不由的又想起特里斯,他的头发也是这样,黑色的有些卷,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夜深了,伊翁却不愿回去休息,直到最后伏在我的腿上沉沉入睡,我轻轻的抱起他,回房间安顿他睡下。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花园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他越长越大,越长越高,终于我不再能轻松的把他抱起,送回卧室。
“不要走,希瑟斯,再坐一会。”伊翁抱住我的腰,不让我站起来。我拉不开那双健壮有力的胳膊,只得无奈的摸摸他的头,笑了。谁让他的父亲就是我侍奉的神呢。
“好吧。”我只能打消离开的念头,今晚要清洁阿波罗的神像,那是神殿中只有我能做的工作,但看来要耽搁一会了,希望我至高无上的主人原谅我的懈怠。“伊翁,你不能总这样缠着我呀。你已经长大了。”
他继续抱着我的腿,坐在我脚旁,头放在我的膝上,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抓着我的,已经不是幼童稚嫩的小手,那是一双青年的手,修长而有力。我把手放在他头上,他似乎很喜欢这样。“我不要和你分开,希瑟斯。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我不会离开特尔斐神殿的。但是,孩子,人长大以后总是要离开父母,自己去生活的。”我看着这个由我一手养育的出色青年,口气不由就温和了。
“你不是我的母亲!”他突然恼怒的坐起来,金色的眼睛迎上我的视线,“你只是养育我的人。别叫我孩子,我不小了。”
我静静的望着他,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可我是你的养母。”他沉默了,仔细的端详了我一番后,丧气的重新伏在我膝头。我看到他握紧了拳,似乎很困扰的样子。他很爱我,却一直不愿接受我是他养母的事实,连母亲都不愿叫,只是一天到晚“希瑟斯,希瑟斯”的喊着。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也从来不和我说。“伊翁,早晚有一天,你要成家的,有漂亮的妻子,可爱的孩子。呆着这里是认识不了美丽的姑娘的。”我抚摸着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他抓住我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相较之下我的手是那么的纤细,“世上怎么会有比你更好的女性呢?”
“母亲和妻子是不一样的。”我淡淡的答道。
他不开口了。
远处传来模糊的歌声,我不由笑了,是年轻的神官在用情歌向侍女表白情意,伊翁也听到了。
“你听到了?”他问。
“嗯”,我点点头。
我们都不作声了,只听着那年轻人唱了一曲又一曲。“我从没听你唱过那样的歌”,他说,仰头看我。
我回以一个暧昧不明的微笑,忧伤的雾气慢慢笼上心头。我怎么会没唱过?当我还在接受祭司训练时,当特里斯还在学习军事知识时,当我们偎依着坐在城郊花园里的树荫下时,这样的夜曲不知唱过多少,月亮是我们的见证人。然而昔日的缠绵悱恻在如今看来,不过是辛辣的讽刺。无数个月夜,我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但身旁已经没有了他。往日的欢乐仿佛就在眼前,但只是让我更深刻的品味到孤独的苦涩,特里斯,我的爱……我轻轻的哼唱起来,却是催人入眠的小曲。伊翁又低下了头,不再动弹,也不说话,仿佛睡着了。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觉得到他有力的心跳,知道他只是在装睡——额发下不是睁开偷看的眼露了馅。我推了推他,要他起来回房休息。“我还有事要做。
他低声嘟哝了两句,不满的放开我的脚踝,站起身,拥抱我之后去了后殿。我揉了揉被压的发麻的腿,起身去了正殿。”
从金盘中拿起细软的金布,我走上神坛,开始擦拭太阳神威武的金像。神像突然发出耀眼的金光,强烈的闪光让我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这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的神祗来了。视力渐渐恢复,我向着眼前高大英武的青年行礼,但膝盖还没碰到大理石的地面就被他不耐烦的拉了起来。
“我说过不用这样”,他皱了皱眉。
“可我是您的祭司。”我并不害怕,对于这位神祗我很熟悉。
在这深夜的神殿里,他传授了我——他的最高祭司许多东西,知识,技艺,还有魔法。他在这神殿里向我吐露爱意,却被我以谦卑的言辞拒绝。那时特里斯还在,我可以把灵魂献给我侍奉的神,但我的爱情却只给他。我相信阿波罗看透了我大胆而狡猾的小把戏,但他的确是爱我的,所以他以高深莫测的笑容包容了我的任性,尽管我推开了他为拥抱而伸出的手臂,侧过脸去躲开了他的吻。当然,他也以拒绝救助垂死的特里斯回报。
他拉着我走下神坛,来到供桌前,从献供的果品中挑出一只苹果塞到我手中,自己也拿起一串葡萄咬了一口。他斜了我一眼,因为我还把苹果捏在手中,没有吃的意思。“你怎么不吃?”他问。
我顺从的笑笑,咬了口苹果,却没有心思品尝滋味,反正是甜而脆的味道,不会错的。他拖着我在大殿中走了一圈,对各种情况都很满意,然后他站住了,却不说话。
“是伊翁的事情吗,我的主人?”我低声说,相信这真是他希望的。
“是的”,他点点头,表情并不分明,“你把他教育的很好。”
“我只是把您传授给我的,再教授给他而已。”
“该让他和母亲见面了。她会和她的丈夫一起来的,因为他们还没有孩子……你明白该怎么做吧。”旧情人的背叛让我的主人很不快。
我点点头,“是的,我的主人。”我看到过未来,那可怜的母亲还不知她将会面对什么,我会忠实的执行最高祭司的职责,即使我怜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