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那人的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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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铎回忆起那天晚上见到同翊虹时他的样子，精心熨帖的白衬搭配黑色牛仔裤，天气明明已经有些发热，顾许已经穿上短袖了，但同翊虹还是套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微微自来卷的头发梳的很精致，最近几年的小鲜肉都喜欢烫成这样，同翊虹天生的优势不知道多招人羡慕。因为身体不好，他面色一直有着病态的白，但那张小嘴红殷殷的，当年差点被方铎他们几个强迫饰演白雪公主。
是的，无论相识了多少年，方铎还是忍不住咂舌：同翊虹这样的美人儿要是放在古代和亲，至少可以换个上百年的和平友好。
可惜，同翊虹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子，没有哪个朝代的皇帝会明目张胆的送个男人和亲，方铎也舍不得这个人身边出现其他人。
同学们都带来了精心准备的礼物，方铎悄悄躲起来，先拆了同翊虹带来了。深蓝色丝缎缠绕的精致礼物盒不过手掌大小，方铎却拆的战战兢兢。礼物是蓝色宝石雕刻成的水滴，在灯光下像星星一样耀眼。
是了，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跟水有联系。
医务室里，方铎托起同翊虹时喂给他的那杯水；操场边，方铎从同翊虹脚边拿起的那瓶水；新年聚会时，方铎买果汁饮料时特意带给同翊虹的那瓶水····
同翊虹身体不好，人也倔强，有时候宁愿忍着也不愿意喝水以外的东西，所以方铎总是担心他会不会口渴。
但现在不用担心了。
黑白照片上，是那个漂亮的男孩，他曾经灿若星瞳的眸子再也不会有光泽闪动。
同翊虹死了。
死在方铎24岁生日的第二天，死在方铎举办生日聚会的酒店后巷，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死在方铎不知道的时候。
认识同翊虹的人都知道他有病，但却没人能想到他没有死在病房，而是死在一场他提前离席的聚会，一场还没散席的聚会。
方铎靠在灵堂角落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手里的烟，将那股气憋在胸腔里震荡。他从前是不喜欢抽烟的，容易上瘾还有害健康。但同翊虹的妈妈在门口桌子上摆了一盘，他便顺手拿了几根。
送葬的人有一部分是从方铎聚会上直接过来的，他定了7天的连席，本来是准备宣布一件大事儿，还计划了很多惊喜。这些人穿的花红柳绿、金光灿灿，但张郁并不生气。儿子生前是个过得很清冷寂寞的人，他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出门、不喜欢热闹能交到朋友并不容易，有人来送送儿子，她已经很知足了。
张郁最终还是决定和那个站在墙角杠烟的青年谈谈，她知道自己孤僻的儿子最后是去参加那个人的生日聚会的。他的照片摆在儿子的书桌上，摆了整整7年，没有一丝灰尘。
方铎抽完最后一根烟，将烟蒂扔进身旁的垃圾桶，有些疲倦的低头掐了掐自己的山根，一双穿着黑色低跟皮鞋的脚就停在了自己面前。
很多年前开家长会时，方铎第一次见到张郁就不得不服气，只有这样的母亲才能生出同翊虹这样的儿子。张郁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女强人的气息，她知性又大方，踩着细高跟儿昂首挺胸的走进教室，秒杀了所有来参加家长会的妈妈，瞬间成为吸引了所有爸爸们的目光。
七八年过去了，眼前的女人容貌依然娇俏，却难掩脆弱和疲惫，鬓角隐隐有了白丝，眼眶泛红。
“阿姨”
“是方铎吧？阿姨记得你。”
方铎清了下有些喑哑的嗓子，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来，我们坐这边，阿姨有话对你说。”
方铎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心里有些抗拒跟过去，但又忍不住想听张郁要些说什么，那一定和同翊虹有关。
“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尽管开口，我和我和同翊虹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
“小方啊，阿姨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别紧张。”
张郁的眼睛看着灵堂正中心那张拥有同翊虹少有的笑颜的黑白照片，“小方啊，阿姨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同同，要不是阿姨把他生成这样，他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他还可以，可以再多活很久很久”
张郁说着，眼泪就淌了下来。方铎的心因为张郁的话狠狠拧了一下，又连忙掏出纸巾递给张郁，“阿姨，这怎么能怪你如果不是我，如果他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方铎觉得后牙根有些酸涩，实在无法再把话说出来
张郁伸手接过纸巾沾了沾脸上的泪，“小方啊，这和你的生日宴无关。阿姨找你说话不是要怪你，阿姨只是觉得，有些话同同没来得及告诉你，阿姨不想让他留下这个遗憾，所以阿姨必须告诉你，你别怪阿姨。”
方铎吸了下鼻子，“阿姨您说。”
张郁讲了很多方铎知道的、不知道的、猜到的、想不透的事。
讲完后，张郁长叹了口气，“小方，真的谢谢你能来送同同，同同如果还能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说完，张郁起身走向放着同翊虹骨灰的灵台，时间到了，该送他走了。
方铎觉得自己穿的太少了，手脚一片冰凉。从得知消息后到现在，一直哽在喉咙里的悲鸣终于有些抑制不住了。他感觉到热流夺眶而出，心口的位置一阵一阵的揪着拧着。有窒息的感觉袭来，他大口大口的喘气，人生第一次后悔到撕心裂肺。
方铎用力撑着座椅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想跟上张郁。
但浑身的无力感和茫然无措让他在一片空荡荡的椅子间磕磕绊绊，很多人都只是礼貌性的安慰几句就离开了，张郁捧着骨灰盒的身后只有寥寥数人。
顾许过来一把撑着方铎，方铎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绳索一般，喘息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跟上，跟上阿姨，我也要去墓园。”
顾许皱着眉扶着他，往门外挪去。
张郁的车已经要出发了，顾许从方铎西服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让方铎坐在副驾驶，自己开车。
系好安全带后，顾许看着方铎把头抵在车窗上，一手按压着心口的位置，一手攥成拳头捏的死紧。他从没见过发小这个样子，好像生生被抽走了根骨，留下了一个散发着绝望的空壳。
顾许将车打火，烦躁的扯了扯领带，“你别这幅死样子，早干嘛去了？现在难受成这样给谁看？”
方铎只是垂着眼，低声催促道：“快点跟上。”
顾许嘲讽的扯了下嘴角，“跟你说个事儿，那个杀千刀的混子抓到了，就没走多远，躲在酒店隔条街的网吧里。哆哆嗦嗦的，网吧老板还以为他嗑药了，一电话就给他送派出所了。那孙子一见警察就什么都招了”
方铎一听，好像突然厉鬼回魂般，恶狠狠咬着牙根，声音刺骨，“我要他偿命。”
“那肯定的了，你放心，哥们儿这件事儿一定帮你办妥，不会让同翊虹白死的。”顾许瞥了他一眼，“你，你也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吗？如果路子故出事儿了你能节哀吗？”
“你说什么浑话！？”顾许有些薄怒，“咒谁呢？这能一样么？”
“一样的。”方铎哑着嗓子说
“什么？”顾许没听清
“我说，一样的。”方铎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高一军训那年，坐在树荫下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的同翊虹，小小的一只，却是他心里的芝兰玉树，“我和他，跟你和路子故，是一样的。”
顾许诧异的看他一眼，心里全是卧槽。这叫什么事儿？人死了勘破真心？前几天见到的时候怎么不好好把话说清楚？但凡拉住了不让走也不至于碰见那孙子啊
顾许毕业后直接进了市局，大大小小的案子没上千，也见了几百个了。看惯了命案，同翊虹遇到的事根本不算大案，罪犯已经伏法，薄薄的几页记录盖了章塞进档案室就不会有人再记得。
顾许想了想，忍不住开口，“当年毕业的时候你怎么没去找他？”
方铎迷迷瞪瞪看着窗外一辆一辆驶过的车，“可能当时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真是活该。”顾许实在不爱看他这幅样子，“同翊虹白瞎了看上你。”
“你知道？！”
“废话！我不瞎！”顾许又提了提速，终于跟在了张郁的车后，“从高一篮球赛他给你递水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就他那样的人，你见他主动跟谁说过一句话？”
是啊，同翊虹的主动都给了自己。他的小心翼翼，他的不动声色，他漫长孤独青春里少有的笑容自己怎么就自欺欺人到现在？为什么不早点去找他，为什么让他等了这么久？那些错过的试探，那些卑微的眼神交汇同翊虹像一朵开在阴暗角落里孤芳的花，鼓足勇气朝着阳光探头，却因自己的犹豫又重新躲回阴影，甚至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方铎浑浑噩噩的跟着顾许下车，张郁为同翊虹选择了一块树下的墓地。骨灰盒放进墓坑时，方铎突然觉得不能就这样，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和他告别，明明几天前宴会上，他还惴惴的祝自己生日快乐，怎么转眼间就只剩下一捧灰白？
方铎猛地冲向墓坑想要阻止那厚重的青石板盖下，顾许大吃一惊急忙从身后架住方铎，低声怒骂：“你干什么！要去坟头蹦迪吗？你是不想让他安息么！？捣什么乱？”
方铎张开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拼命想挣开顾许的掣肘，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他慢慢跪在了地上，顾许拉不起他就由着他跪。
方铎十指死死扣着地面，修建整齐的指甲缝被石子划破溢出血，他盯着那墓盖扣紧，张郁将一捧花放在了墓碑前。
墓穴外是同翊虹的家人在低声安慰张郁，墓穴里埋葬的是那个带给他青春悸动的人和他一同死去的全部心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