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录之昆仑狐魄》江歌渔

21、苏钰绛（二）

　　眼前的男人仍旧徐徐向前挪动步子，苏钰绛很明显地感到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了。
　　“剑哥哥？”苏钰绛朗声唤了一声。
　　这一声剑哥哥，既有试探，也有万般缠绵。
　　她身前的男子脚步顿了顿，又立即朝前面走去，不曾回头。
　　就这一顿，更加坚定了苏钰绛的猜测。她快速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破衣男子的手臂，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
　　男子头发凌乱，下半边脸用一块布给遮住，看不清面容。
　　苏钰绛伸手去扯他脸上的布。
　　破衣男子躲开了她的手，道：“姑娘，还请自重！我面容丑陋，恐吓到了姑娘！”
　　“剑哥哥，是你吧！”苏钰绛柔声轻问。
　　破衣男子苦涩笑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在下不姓剑。”
　　“你骗我！如若不是你，你方才为何救我？”
　　破衣男子纳罕道：“若救了你的男子都是你哥哥，那姑娘岂不是忙不过来？”
　　苏钰绛顾不上对方的言语羞辱，仍旧抓着他的手不放，道：“是真是假，有本事以真面目示人！”
　　说罢，手呈虎爪状，要去扯破衣男子的遮面巾。破衣男子退了几步，让她扑了个空，苏钰绛穷追不舍，执着得很。
　　或许是碧油飞鹤毒性发作，还没运功，破衣男子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一般，根本无法施展手脚。
　　苏钰绛趁空一把扯掉了破衣男子的蒙面巾，破衣男子慌忙别过脸去。
　　就只一眼，苏钰绛便认出了他：他虽眉眼憔悴，胡子拉碴，可眼前的男人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剑哥哥吗？还以为他早就葬身沧海，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与他再次相见！
　　“剑哥哥，果真是你！”苏钰绛鼻尖一酸，眼泪便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一下便扑进了剑平的怀内。
　　曾经想到过无数次相遇的场合，但绝对不是这样！剑平又羞又愧又心酸。
　　他衣衫褴褛，不复当年半分光彩；怀中女子蓝色锦服，眉眼弯弯，依旧辉煌夺目。这鲜明对比把剑平心底的骄傲狠狠踩踏，踩得心窝里一阵难受。
　　于是剑平抓住苏钰绛的双臂，将她从怀里抽出，面无表情，道：“你不要这样，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剑平，也不是你喜欢过的那个男人！”
　　苏钰绛脸上泪痕未干，又添新泪。打量了剑平许久，喃喃道：“剑哥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甚至觉得活着没有任何盼头；好不容易老天爷让我再次遇到你，我才觉得以前的苏钰绛又活了过来！”
　　这一番轻言低语，甚过于任何的华丽词藻。剑平那颗原本寒冷彻底的心瞬间融化。
　　可是，现在的他，早已配不上眼前这神采奕奕的女子。万不能因为当初年少许下的诺言，就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
　　“你走吧！”剑平狠心推开苏钰绛，转过身，道：“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我已无心再谈情。”
　　苏钰绛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如一把利刃刺在了心窝里一般，绞痛难忍。这些年来，自己一心一意等着剑哥哥回来娶自己，从来不会对别的男子多看一眼，好不容易等到了他，他却一把推开自己！
　　“你说……付与他人？”苏钰绛失魂道。豆大的泪珠子源源不断地涌了下来：“好……好……好……剑哥哥这是不要绛妹妹了？苏钰绛无父无母，疼爱自己的掌门也已过世。以前念着剑哥哥，如今剑哥哥也不要自己了！我这条命，来无牵挂去无踪，留着有何用？”
　　说罢，长剑出鞘，抛上半空之中，剑气运剑，直挺挺地刺向头顶百会穴。
　　苏钰绛合上双目，睫毛低垂，静悄悄地闭上了眼。
　　“你干什么？”剑平又急又气，不顾五脏六腑的难受，一跃而起，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一泻而下的长剑。
　　长剑自他手中划过，留下一道血迹斑斑的印子。
　　剑平居然轻而易举地便接住了剑！
　　苏钰绛缓缓睁开眼，狡黠一笑，道：“看来剑哥哥还是在乎绛儿的！”
　　剑平无可奈何，将剑扔到一旁，负气而走。
　　苏钰绛自知玩笑闹大了，赶紧灰溜溜地跟上他。

　　齐岳门钰字辈的大师姐，怕只有在剑平年前，才敢像个任性的孩子一般胡闹。

　　剑平沧海一行，损失惨重。
　　他带去的御剑山庄共三十位庄内高手除了剑平，再无他人生还。
　　要说沧海凶险，不是危言耸听。可剑平带去的三十位高手于沧海之中也不过折损八位，其余二十二位高手却不是死于险地。
　　他们全部丧生于人心叵测。剑平于沧海求得的承影剑也在回来的路上被奸人所夺。
　　“那奸人是谁？”苏钰绛问道。
　　此时，他们已在幽阜城郊的一间破茅草屋内。这是剑平暂居之地，屋内陈设简单，不过一桌一椅一铺满草席的床铺而已。
　　剑平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他们一路尾随我们，看着我们入沧海境内，历经千幸万苦才取得了承影剑。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能想到，刚出沧海，我们就被围困。那些人下手狠毒，我带去的兄弟们，无一人幸免。而我……也在那次围困之中，身受重伤，内力全失。那些人尽管伪装得滴水不漏，可朦胧之中，我却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萧楚寒！”
　　“萧楚寒？”苏钰绛吃了一惊。
　　这萧楚寒，她是见过几次面的。有几回剑平来齐岳门参加武试，萧楚寒便随同他一起。这人年岁比剑平要长个十岁左右，私下里剑平称他一声“大哥”，是御剑山庄的执事。御剑山庄对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
　　这萧楚寒看起来办事利索，人也练达忠心，怎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剑平眉心笼罩一股阴郁之色，喃喃道：“人心叵测！亏得我当初那么信赖他，不想，他却如此阴险狡诈！那时候我也曾怀疑，区区一个执事萧楚寒如何能有胆量做这卖主求荣的事？他曝出自己的名号，不就是想告诉我，背后指使人……是我伯父吗？”
　　苏钰绛咋舌，道：“怎么会是剑庄主？你可是他的亲内侄！”
　　“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推给伯父，他萧楚寒不就不用背上这恶名吗？一开始，我也怨过，心想伯父是担心我觊觎他庄主之位，担心我的风头盖过他老来子剑峥嵘。借沧海之行除掉我，名正言顺！”剑平长叹一口气，接着道：“直到我浑浑噩噩，颠沛流离，去了卞州。一次偶然机会，我撞见萧楚寒和竹山派五瘟的总管史文业在竹林里秘密接头，我见他亲手将承影剑递给了史文业。我才弄清楚，要我死的人不是我伯父，而是他萧楚寒！为了搞清楚他们的关系，我隐姓埋名，一路乔装。绛儿，你知道吗？在卞州，我曾见过你一面，后来又悄悄跟了你许久。那时我内力全失却不敢同你相认。”
　　苏钰绛脑海里迅速过一遍，模模糊糊记起来似乎是有这么有一档子事。那还是在卞州，自己同苏钰白他们一起追查竹山派，一个乞丐抢东西吃，自己帮他付了钱。
　　“竟是剑哥哥！”苏钰绛纳罕道。
　　他内力尽失，以后，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在武学方面有所造诣了！一想到这，苏钰绛心底里为剑平感到阵阵惋惜。他不愿和自己相认，分明是怕拖累自己，可他又怎知，只要能和剑哥哥在一起，名利的又算什么呢！
　　苏钰绛靠近剑平胸膛，柔声道：“剑哥哥，那日结香园下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我的剑哥哥。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绛妹妹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一旦认定，便奋不顾身，这份情感，剑平由衷地感激。他心想：他的绛儿果真是与众不同，上天毕竟是眷顾他的，赐他这般好的女子！
　　剑平一边轻抚苏钰绛后脑勺的秀发，一边安慰她：“从今日起，我不会再逃避！绛儿，我要好好跟你在一起！”心里盘算，今后的路如何走，才能让苏钰绛过得舒坦。
　　“绛儿，后来我一路追踪，发现五瘟的后面还有人——大乘教释安！”剑平接着说：“而且，释安也是听从一个神秘人的号召，只不过，这个人隐秘的很，从来不轻易露面。我查询了许久，也不见有蛛丝马迹。”
　　“释安？”苏钰绛内心震惊：“明面的事都是由竹山派出马，背后出谋划策的，竟然是释安！那日我齐岳门被竹山派围困，难道也是释安的意思？如此说来……”
　　苏钰绛内心隐约浮过一丝不好的预兆，她害怕将所有事情串联一起，太可怕了！
　　剑平看她面色，知道她在怀疑什么，便道：“绛儿在猜测，苏钰青同释安的关系吗？”
　　苏钰绛一双大眼圆瞪。似乎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又不愿意相信事实。
　　“在卞州，我曾见到苏钰青同释安在一个小酒楼里把酒言欢，也就是见到你那几日！如果我预计的没错，苏掌门之死，没有那么简单！”
　　“原来是苏钰青！真的不是钰白师弟！”苏钰绛恍然大悟，心中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