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涩语》匹马突围

2、第 2 章 干

　　干旱几乎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春天的触角刚刚触摸到我们脸颊的时候，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雨，淅淅沥沥，缠绵得让人发困。
　　雨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落在身上，落在心头，催生一丝春的亮色，纤细柔润的雨滴滋润了落满灰尘的思绪，原本以为几乎枯萎的热情再度蠢蠢欲动……
　　对春天的误读从我们开始认字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是在文学梦想中迎来人生的春天的，我接触的几乎所有的关于春天的文学作品都传达出类似的信息：春天是全新的，春天是温暖的和美丽的，春天是充满活力和希望的……所有的悲伤和黯淡都与春的主题不大相干。
　　我们从小在自欺欺人的懵懂里认为春天都应该如江南那般花开遍野，如“一汀烟雨杏花寒”那般滋润，但至少在我的家乡，在华东大地上，初春里最常见的是恼人的裹挟着沙粒把行人的脸吹得生疼的大风，依然干燥枯黄的大地，和时不时卷土重来的酷寒。。。。。
　　黛玉葬花发生在春天的桃园里。从初中第一次读《红楼梦》的时候我就对春天提出了质疑，一个在春寒料峭的北方的大家族的桃林里伤心得几乎死掉的弱女子，其伤心的原因是春天的短暂引发的人生苦短的感慨，美丽的东西因其短暂得无法把握而变成杀人的恶魔，就像春天的花永远不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憨态可掬的果，而只是无情凋落并留给世间伤心人一个阴冷而残忍的微笑一样。而且在寒冷的北方，春天也应该浸润了北方的豪放与苍凉，是在风沙肆虐、冷暖无常的折磨和历练里来去无踪，而不是关在大家族后花园里畏畏缩缩的从故纸堆里盗取的做作和柔媚，江南因地域特色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流芳甚广的春之神韵与北方文化不太协调，那么我们又何必无病呻吟地随着黛玉的纤弱的身影哭哭啼啼？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开始……”从海子的诗歌里我听出了无法诉说的失落，对春暖花开的向往是走向坟墓的最凄凉的挽歌，没有依托的春天再美也冷得让人心寒，在北方一个苍白的春日里，没有鲜花和温暖的阳光，面带绝望的微笑，他在山海关冷漠的注视里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冰冷的铁轨。人心的距离可以把你推向寒冷的北极，而你最终会发现孤独和寂寞是最钝却又最有韧性的刀子，把你存活的理由一点点撕扯下来扔得无影无踪，最美丽的风景在你眼里也会黯然失色，更何况只是一个并不一定美好的春天？
　　并不一定美丽的春天即使美丽也美丽得很残忍，它从死亡的追逐和冰冷的躲藏中走来，留给你一个妩媚或者暧昧的眼神后飘然而去，短暂而无果的诱惑会扼杀很多东西，比如你的信心，除非你经历了多次季节轮换的沧桑后造就了一颗刚强的心。但我们在塑造自己的刚强的时候却往往就此失去了我们最珍贵的锋芒。
　　春之于四季，只是无数轮回中的一个不断出现的点，比之于人生，春就成了“年轻”和“青涩”的代名词。我们过去总是这样认为：春一过，人就走进忙忙碌碌风风火火的夏天——成年，再往后就是或者果实累累或者衰飒沉闷的秋季——中年，而后是风平浪静和繁华落尽的人生之冬——老年。春天可以再来，人却无法返老还童了。
　　但人生之春就只能在这种前人划定的藩篱中萎缩成一个不成熟甚至是浮躁的不懂得珍惜的季节了吗？当你懂得人生之春的价值的时候它真的就永远离你而去了吗？若把春天看做活力和激情的象征，那么这种只能留给人悔恨和惋惜的春的宿命就失去了它强大的杀伤力，也许解放了的头脑和观念能把我们无数次带进人生的春天。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大地上那次历时持久的寒冬刚刚结束的时候，作家张贤亮从寒冷的大西北走来，带着满脸的沧桑和满身的疲惫，行囊中装着残留着冰碴的苦难和希望，打开来，扑面而出的却是春日温暖的阳光，人生的又一次春天催促他埋头耕耘种出成片的绿化树，带着伤痕的呐喊像号角的长鸣把中国文坛带入历史的春天。当初在大西北苦苦挣扎看不到阳光的日子里，他若只是沉溺于对人生春天的无谓流逝的悲叹，也许早就弃骨朔方了。
　　抛开历史环境的特殊性，另一个在我心底点燃一把不熄之火的人，是摇着轮椅从北京地坛的沉寂中走来的作家史铁生。他把一半躯体甩给残酷的命运冰窟，留下半条命，一支笔，把死里逃生的春天渲染得五彩缤纷，即使再加上尿毒症的折磨，他也会笑言：生命已经赐予我们很多……
　　当我们在融融春意中用文学的浪漫和深沉去观照这个世界的时候，生和死绞缠在一起幻化出生命色彩的流动，曾经的伤痛一如生命的严冬，留下的可能是枯枝残叶落下来滋养了的肥沃的土地，也可能是无法化解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亡。
　　海子死了，顾城也死了，死得令人目瞪口呆。诗人的情怀固然美丽，却往往如春风中高飞的纸鸢，一旦断线，就随风攀上雪山之巅，在无际的华美和寒冷中失去对生命的留恋。天国里固然孤独，却具有永恒的吸引力，是逃避者最好的落脚点。
　　但张贤亮活过来了，在对死亡的蔑视中打造出一颗永远不死的坚硬的心；半条命的史铁生也还在笑傲命运的潇洒中顽强地活着，把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把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当成一个必定会到来的节日……生命的脆弱之凄美与顽强之绚烂都让我们心生宗教般的神圣与敬仰。
　　那么，春之于人生已经因其丰富的可能性和可塑性而有了无限丰富的内涵，怎样把春天写进自己的历史，除了你谁也无权决定它的方向。春天既不是一如既往地单纯和美丽，也不会幼稚地一去不返。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时代风云的变幻，充斥着机械和虚拟的世界已经完全出乎我们曾经的想象，消隐了徐志摩离别康桥时的宁静与哀愁，击碎了春江花月夜的静思与颖悟，重金属的喧嚣与肆无忌惮的浮躁把我们的世界撕扯得面目全非，我们找不到一个自我告慰的支点，面对生活的压力和情感的困惑，在疲于奔命的追逐中咒骂和颓废……往往还没有抓住春天飘动的裙摆，就已经在懵懂中摸到秋天憔悴的灰白的发丝。
　　也许在某一个从睡梦中醒来的早晨，在没有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在爱人和孩子的呼吸拂过我们面颊的一瞬间，在尘世的喧闹还没有完全挤进我们大脑的时候，我们应该用心触摸萦绕在我们身边的从来没有走远的春的气息。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飘飘洒洒，带走了飞扬的尘埃，留下一个清明的世界，清新的空气里夹杂着绿色植物萌发时的信息。看来冬天真的要过去了，但这场雨之后是温暖还是寒冷，我真的说不准。

作者有话说

　　我的突围是从思想观念的改变开始的，那是一种冥思之后的孤独的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