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舌》权客

10、手印

　　原本泗柒是怕吵醒宁沧，正屏着呼吸踮着脚。宁沧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他脑海中响起来，他猛然间被吓了一跳，一个没站稳，身子晃了晃，向后仰倒下去。还好他还算敏捷，身体一拧一转，用手臂把自己的身子撑住了，这才没有摔到宁沧床上。

　　泗柒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想站直身子，却突然发下手掌下传来的触感好像有些不太对。他猛地缩回手臂站直身子，只见宁沧的背上，血正一点点渗过纱布，两个血手印赫然成形。

　　宁沧此时已经疼得出气多进气少了，一边磨着牙，一边用手臂拄起上半身，看样子是想坐起来掐死泗柒。

　　[你是故意的……从昨天到刚才，你一直都是故意的……]

　　泗柒慌了神，扑上去扶他：“殿下，不是，我……殿下你先冷静一下，小心伤口……我我我不是……”

　　正乱作一团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响动。话梅端着托盘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那几个丫头。

　　“泗柒？我在门外头就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了。殿下今天醒得这么早？”

　　泗柒慌着，想放下床两边的帷帐遮掩罪证。正解着帷帐上的绳子，话梅已经走了过来。

　　“不是伤口疼得没睡着吧？要不要叫屠师傅再过来一趟看看？”

　　泗柒情急之下伸手去接话梅手里的托盘，想在她走到床边之前就把人哄出去。

　　来不及了，话梅端着托盘，探头往床上看了一眼，却是一愣。

　　“殿下还没醒？”说着瞬间压低了声音：“我原以为听见你说话的声音，是在跟殿下说话呢。”

　　泗柒愣了一下，回头看去，宁沧趴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正闭着眼睛浅浅呼吸着。

　　话梅将手上的托盘放在桌上，朝身后的几个小丫头摆了摆手势，让她们也将各自端着的水盆毛巾一类都安置好，然后用气声说道：“那我们先出去了，等殿下醒来，要是水还没冷，就辛苦你伺候梳洗了。”

　　泗柒只有愣愣点头。于是话梅几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关门声响起。

　　[还呆着？过来给我掀开，疼死了。]

　　泗柒回过神来，忙不迭将宁沧身上盖着的毯子慢慢掀开。虽然是一条很薄很轻的毯子，但泗柒留意到，宁沧的背在轻轻抖着。

　　看来是真的很疼。

　　泗柒站直身子，握住了自己的手指：“殿下……要不你罚我吧……”

　　[笑话。]

　　宁沧扯动嘴角。

　　[以为还要你提醒我才知道罚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泗柒捏住手指不做声。

　　[把水盆跟毛巾端过来给我擦洗。]

　　泗柒将一应物什摆到床边来，轻轻扶着宁沧的脸，用青盐净了口。

　　[话梅端来的是什么吃的？]

　　泗柒将巾子用热水投热了，给他擦着脸，闻言往桌上看了一眼。

　　“鸡油卷子，荷叶粉蒸圆子，桂花糕，一碗清鸡汤。哦，还有包子，看着像刑爷的驴肉包子。他让我昨儿晚上去拿来着，没顾得上，大概是早上赶着送来的吧。”

　　宁沧赶紧摇头，摇得猛了牵到背上的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驴肉包子就算了。打一套下来，我满胸口都是驴肉包子混上自己的血的味儿，听听就想吐，我看我这辈子都吃不了驴肉包子了。]

　　泗柒喂着他吃了几个圆子几块糕，又将那碗鸡汤喝净了，站到桌边收拾碗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我喜欢，我能吃吗？”

　　[什么？]

　　“包子。”

　　[……]

　　[不行，端出去喂大声。]

　　“哦。”泗柒点点头，端着碗碟往外走。

　　[……]

　　[你什么时候见大声吃过这么油的东西了？算了，爱吃不吃，谁管你。]

　　说完又将头转到了一边，看呼吸的频度，是在气呼呼地喘着气。

　　泗柒早习惯了宁沧突如其来的脾气，也没当一回事，坐了下来，小口小口地吃完了一个包子。

　　吃完将碗碟端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却拿着一封信，脸上的神色也完全变了。

　　“殿下，”他走到床边来轻声叫着宁沧，语气有些严肃：“那边来信了。”

　　宁沧几乎是立刻将头转了过来，朝泗柒伸出手来，泗柒将那封信放在他手上，然后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打开了。

　　因为宁沧拿到信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光源将信举了起来。

　　信封是用两层兰花宣纸特制而成的，宣纸内花瓣的纹路排布都有讲究，除此之外，信封开口处封着一段细铁丝，只要信封被打开，铁丝就会折断，对着光源就能看到断口。

　　确认完这是一封没有被打开过的信之后，宁沧打开信封，取出了信纸。信上的内容好像不长，但他读完之后，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攥在手中，眼神盯着空处，发了好一会儿呆。

　　[把水盆端过来。]

　　泗柒一直站在窗边眼观鼻鼻观心等着，听到吩咐，端来水盆，送去了床前。

　　宁沧松开手掌，被团成一团的信纸落进水里，瞬息间便消融不见了。

　　信纸也是特制的。离开信封的保护后，遇到一点点水就可以极快消融。这样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将信纸塞进嘴里便可以完全销毁。

　　水盆里荡开一点点墨色。泗柒盯着那飘来荡去的几条墨线，又听到宁沧吩咐。

　　[扶我起来，然后将外袍取来。]

　　泗柒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是看到宁沧脸上的表情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将水盆放在地上，去架子上取了宁沧的外袍下来，放在了床边。然后拉起宁沧的一条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这就是泗柒的好处。如果是话梅在这里，肯定会大呼小叫着试图劝阻宁沧。可是泗柒却非常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什么时候又不该问。

　　宁沧的身子跟着一起用力。他虽然不算健壮，但毕竟也是身量很高的成年男子，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泗柒身上，泗柒只能憋住一口气，试图将他一鼓作气拉起来，可这样的话，就很难顾忌到宁沧背上的伤口了。

　　正要发力，一滴水滴在了泗柒的手背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宁沧额上滴下来的一滴汗。

　　[来痛快的吧，疼一下就完事了。]

　　宁沧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泗柒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一个发力，将他扶着坐了起来。

　　再回头一看，鲜血一点点从纱布下面渗透出来，将那两个可笑的红手印的痕迹，一点点湮没了。

　　宁沧顺着他的眼神，也向自己背上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来，笑了一笑。

　　[罪证消失了，很高兴吧。]

　　泗柒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玩笑。

　　[给我穿上衣服，我们去找老东西。]

　　[七皇子，死在了他母妃的娘家，半个时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