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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穷悬弩-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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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孔掌柜点着蜡烛来到前厅,打着哈欠拿起掸子,把窗边墙上扫了扫,放下烛台,刚转身,便看见厅中立着一个人影。他惊呼一声,仰身后退,见那人不动,才晓得是哪位,叹口气,继续放桌上的凳子。
“李道林来、你兄弟来还出个声,你回回都这样,还老是天不亮的时候来。”
隋良野找了张桌子,把桌上放的椅凳放下来,坐过去,“天亮不方便。”
孔掌柜端着烛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什么事?”
“隋希仁来找你,要接春禾角?”
孔掌柜略一沉吟,“希仁兄弟功夫厉害,人也聪明,有勇有谋,只不过还年轻,思虑不足心事重,你隋家要传帮接代是好事。”
“这些事跟他没有关系,不要牵扯到他。”
孔掌柜想了想,点头,“行,既然你也亲自来交代,那我这边就照此办了。听说隋老板有新前程,虽不知道何方高成,我也祝隋老板前程好运。”
“多谢。”
孔老板同隋良野起身要送,却见隋良野又停住步,转头问道:“他来,都喜欢吃什么?”
待隋良野回到春风馆,日头已经初亮,他刚进后院,便看见谢迈凛一行人对着后院种的花草指点,认出各花各色,薛柳陪着他们转悠。
谢迈凛看见他,倒笑起来,“你怎么睡得晚,起得早,神出鬼没啊。”
“天生的。”隋良野走过去,“你明天晚上忙什么?”
谢迈凛正弯腰嗅花,闻言转头,“找我有事?”
“请你一同赴宴。”
“这等好事?还有谁?”
“张乘东张老爷,还有他的门生汪平。”
谢迈凛听张乘东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对不上人。
“张乘东是阳都人,原是阳都布政事,封行公,贾启元年告老,现在是阳都商协事长。”
谢迈凛一听便明白了,“乡土士绅啊。这好事有我的份,是何缘故。”
隋良野道:“去了便知。”
“好,那就同去。不过我这个人口无遮拦,有没有什么不该我说的?”
“没有。”
谢迈凛笑两声,又问:“这花你养的吗?”
“是。”
“这品种我没见过,是什么?”
“不知道,撒了种子,就这个开花了。”
“我喜欢这些,我都摘走,放我屋子里,隋老板有没有意见?”
隋良野难得沉默片刻,薛柳便出来解围,“谢公子,这种野花有什么好的,不如西域玫瑰,洛阳牡丹,那些花才是当真……”
谢迈凛转头看薛柳,平平道:“我问你了吗。”
薛柳戛然闭口,朝隋良野看,谢迈凛几人不急不问。
隋良野道:“摘吧。”
谢迈凛后退一步,扬扬下巴,那几人便挽起袖子,摆开袍去摘花,谢迈凛道:“多谢成全。明晚见。”
隋良野颔首,朝前厅走去。
等把花摘得七七八八,这片花坛周遭也尽是泥泞脚印,而后几个人坐在亭台里,围着小桌,把花枝剪短,缠成好几捧,花团锦簇,分外娇艳,薛柳站在旁边看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哐哐一顿剪,然后凑一起拈花摆枝,有些主宾难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谁干的?”
几人循声望去,隋希仁正看着乱七八糟的花坛,转过头来。
“希仁小弟,上次多有得罪,希仁小弟可不要见怪。”谢迈凛摇了下手中的花,嘴上没有一句实话,“我特地给你做了花,等你来送给你,当做赔礼。”
隋希仁走来,看看他们,又看看薛柳。
谢迈凛又道:“希仁小弟是觉得我们摘了你兄长的花他会不高兴?但也不要责怪薛柳,你兄长他是同意了的。”
“谁管他。”隋希仁淡淡道,“只是那花丛一片狼藉,尊客数位,能摘不能理吗?”
谢迈凛道:“当然可以。”
余下四人嬉笑着,吊儿郎当,起身前去,谢迈凛又把花递过来,“给。”
隋希仁犹豫了下,接过去,正低头看,又听谢迈凛道:“希仁小弟总让我想起自己的弟弟,我弟弟要是还活着,现在该是跟你差不多大。”
隋希仁闻言抬头,正欲问话,薛柳却道:“希仁,你上午不还要出门办事?”
谢迈凛挑挑眉毛,转头看薛柳。
隋希仁看了看场面,便告辞离开亭台。
谢迈凛看着薛柳,笑起来,“你怕我干什么,我能把他吃了吗?”
“哪里的话,他真的有事要去办,我从小看他到大,总是管着他,我替他给您赔不是。”
谢迈凛道:“隋良野这一走,春风馆自然由你接手,至于暗活,不会是希仁弟弟接手吧。”
“这明活暗活小人也不清楚。”
谢迈凛也不跟他扯下去,站起身,“来,走,咱们俩到前厅喝两杯。”
薛柳挽住谢迈凛的手臂,谢按住他挽过来的手,摸了摸,柔若无骨,低头凑近过去,“还是温香软玉好啊,隋良野就是太硬了,哪哪儿都硬。”
薛柳的笑僵了僵。
“我喜欢你所以我跟你讲,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讨厌别人威胁我,隋良野敢他妈威胁我,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说完谢迈凛又捏捏薛柳的手,“走,去给你点壶温酒,暖暖胃。隋良野毕竟主事春风馆,又精惯武技,长了牛角要顶一顶,但你可不要有样学样啊。”
接着便朝前走,拽着薛柳一并跟来,薛柳听他说话,不知为何后背一阵冷汗。
前厅内正吵吵嚷嚷,台上唱曲的小倌愣站着,和场下的小倌们一起看着八方桌前一个喊叫的男客,嚷些什么酒里兑水,屁精骗钱,下面便是些难听的话。春风馆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想上去理论,被周遭的人拉回来;一个小倌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碗,应该是刚才去劝人给换酒,被一把推开去,酒坛酒盅砸一地。
还未等薛柳开口,谢迈凛已经松开了手,薛柳朝他欠欠身,便准备上前去收拾残局。这会儿隋良野也进了厅,看个分明,对台上小倌道:“你唱你的。”
小倌为难起来,看场面乱糟糟,慌了手脚,又不知该说什么,听了隋良野的这句话,干脆也心一横,姿势一拿,该唱照唱,那旁边拉弦的吹曲的,便也跟着和,琴箫一奏,管什么豪横蛮客。
薛柳上前相迎,连哄带捧,逗得那大汉洋洋自得,隋良野在后面冷眼看着,见事情平息无需他出手,才转身离开。
谢迈凛冷笑,见隋良野找了张桌子坐下,便也坐过去。
“看出来了,不到大人物不用你出面。”
“听出来了,你是大人物。”
谢迈凛突然想到,“你不教我你的点穴手法吗?该不会要我拜师吧。”
“谢公子想学,我教你便是了,只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苦。”
谢迈凛摇头,“吃不得,不过我要求不高,看起来像回事就行。”
隋良野道:“伸出手我看看。”
谢迈凛伸出手掌,放在桌面,隋良野捏了捏他的掌肉,虎口与手指有练刀剑留下的茧,顺带着隋良野摸了摸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手相。
“看出什么名堂?”
隋良野道:“你命不错,心想事成。”
“哦?再多算算。”
“得要八字。”
“我写给你。”谢迈凛叫人拿来纸笔,写上八字,递给隋良野。
隋良野看了,拿另一支笔在纸上写什么甲乙丙丁,问他在做什么,他道在排盘。
子丑寅卯排完,又往年柱、月柱、日柱、时柱里填星。
“什么东西?”
“你人生四阶,都有将星凶神入宫,头顶七杀,噩有噩制,凶有凶压,格局大开大合,杀伐业重,命硬,克亲,旺妻。”
谢迈凛“唔”了一声,“是好,还是不好?”
“有人想一辈子顺遂平安,命不该大起大落,该无波无澜,无有大福大难;有人一生波澜壮阔,不成功业不罢休,大名大利,自然要有悍神压阵,凶神镇邪。好或不好,人各有志罢了。”
谢迈凛收回手,隋良野点了火,把他写八字的纸烧了。
“我们俩八字合不合?”
隋良野手一停,谢迈凛此类突如其来的话总是不在他预料内,他看着谢迈凛,想了想才问,“哪方面合不合?”
“相处啊,别是最后落得你杀我,我杀你。”
“那就有得拼了,”隋良野道,“我命也硬。”
话间,薛柳已将闹事的人处理妥当,叫两个人送那酒腻子上了楼。
***
且说汪捕头日间去兄长家拜会,听得外面佣人交谈,说是挑礼整单,在门口便听得叹气连连,推门进去,兄长正展了纸,拿着笔迟迟不落墨。
汪捕头一拜,来到近前,看见抬头写呈张秀旗老师。
这“秀旗”便是阳都一等一的士绅张乘东的字。
汪捕头心中疑惑,“兄长,何事要呈张大人。”
“唉,说来话长,今晚到张大人家做客,说得也是这事。”
汪捕头想到,听得佣人说礼单,该是今晚要带的礼。
“兄长不妨说与我听,小弟愿与分忧。”
“唉,你坐。”汪平放下笔墨,又叫了佣人拿茶,与兄弟去堂前坐。
“兄弟,你知道隋良野是谁吗?”
汪平摇头,“不知。”
“为兄也不知,单知道他是个白身,但他已经被上面点了名,马上要去当官。”
汪捕头一愣,“有这种事?那为何点他做官?”
“这事咱们就不要问了。他这个官不是考出来的,要靠举荐,这话是从上面大人里传下来的,要张老师举荐,张老师便找了我,要我举荐,此荐书一层层递上去,直递到皇上面前。”
“那兄长所忧为何?是因为兄长不认识这个什么隋良野,怕出什么乱子?”
汪平点头,“我不知道隋良野底细,万一他将来出了什么问题,按察索源,我怕是难辞其咎,最起码也要落得个‘不察之过’。”
“那兄长就回拒张大人。”
“傻弟弟,且不说张大人是我老师,你想想,张大人在阳都何等地位,能要他写荐书的,是什么人?这事上面已经定了,不过是走个过场,借张大人的手,送这个隋良野到皇上面前,你想这个要求是谁提出来的?”
汪捕头恍然大悟:“喔,朝廷重臣。”
“唉,臣子荐,帝王就允吗?”
汪捕头这才明白,“您意思是皇上定了人,但不愿意凭空直拔,恐惹人闲言反对,故让人递请,这样皇上就只是‘接奏请’,非‘特拔’?”
“这事该是某一位大人办,那位大人交给张老师办,张老师便交给我,一层一层,就像找溺死鬼,把人绑在一条绳,各个都是‘审之疏漏’,只有最后一环是‘察人有过’。”
汪捕头不解,“这中间有何差别呢?”
“你不懂,这里面差别大了。不出事就算了,一旦出了事……”汪平不言语,只是摇摇头。
“那小弟这便去查查这个隋良野的底细。”
“上面的人难道不比你能查?如果他们尚且要把事情往外摘,那必然是查不到太多东西,不愿担险。”
汪捕头叹气,“唉,小弟没用,不能为大哥分忧。大哥,今晚的宴会小弟陪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你去像什么样子,老师托我办事,请我做客,我带你去,是要说我不情不愿吗?”汪平摆手,“而且知府大人去湖南,新任知府来之前,我要暂管阳都事,这时候就开罪张老师,我看你我兄弟也不必在阳都混了。”
汪捕头只得点头,“说的也是,前几日我在街上巡,张老爷要问我些事,还叫我上了楼请酒。唉,只是委屈兄长了。”
“算了,出来做官的,那有不受委屈的。”
汪捕头也附和道,“是啊,不如做那边城小民,打渔种稻,自得其乐。”
汪平圆目一睁,“这放的什么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