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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穷悬弩-1 ...

  •   待隋良野将这桩事前因后果一讲,谢迈凛倒是不言语,端着酒杯慢饮,应是要思虑周全。

      不多时,谢迈凛便道:“不早了,今日我等就在此歇息,明日再谈罢。”
      隋良野一听,便起身告辞,出了门掩上。门口高高低低站了许多人,有盯着他的,有望着他的。他刚掩上门,谢迈凛的随从便去敲了敲,里面让进,随从们便全进去了。

      薛柳走到隋良野身边,问他:“如何?”
      隋良野道:“没事了。”
      薛柳登时放下心来,他见隋良野走,习惯地便跟上去,预备差遣左右。小梅坐在楼梯上托腮发愣,见这两人走过来,便急急起身,隋良野的脸冷冰冰,向来姿态不动如山,他看不出端倪,便去瞧薛柳,见薛柳喜上眉梢,方知大难已解。
      下了楼,台前桌旁,三三两两聚着小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金银珠宝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正等着主事人,于是薛柳加快几步走在了隋良野前面,朝大家道:“散去吧,无事了。”小倌们才松口气,交头言语起来。
      隋良野经过他们,倒是不停步,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又突地想起什么,站定了,“薛柳。”
      薛柳急忙走过来,隋良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便先走了。

      小梅看着隋良野走远,也要跟上去,薛柳叫住他:“小梅,今晚你不必去服侍老板了。”
      小梅不明就理地哦了一声,站到了大家中间。
      薛柳道:“各位,谢公子赏金特殊,今天的赏都不必交抽头了,散了吧。”
      小倌们本郁郁悲悯,听了这话喜愤交杂,一时不动。
      不过不多会儿,想来今夜提心吊胆,也算是个补偿,便承了好意,领去作罢。

      薛柳把人打发散去,又交代几个小倌照看刚刚被火烧着的那位,全馆转了一遍,吩咐好值夜人,又确认了谢迈凛一行人已歇下,才前去隋良野的房间。
      隋良野住在春风馆后院的一间屋子,简朴素净,同主楼热闹繁华浑然不似。

      薛柳挑着灯叩了两下门,隋良野叫他进。

      隋良野正收拾行李,站在桌边,随手拿起几件衣服,便要往包袱里放,薛柳放下灯走上前去,“老板,这些穿不到的,而且要叠一叠才好,这样团成一团塞进去,包袱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隋良野一听便放开手,自己随意坐了,“你来吧。”
      薛柳便为他细细收拾行李,又小心问:“那位谢公子没有难为你吧?”
      隋良野正随手翻桌上纸张,回道:“不碍事。”
      薛柳便点点头,一边做事,一边留心隋良野。

      隋良野此人,看似性子冷冷淡淡,非遇大事难开尊口,即便同人应酬寒暄拜礼,实则也是照猫画虎,学场面人讲话,讲多了便原形毕露,透出他傲慢难驯、无视俗礼的本来性格,再加上颇有些不服人的底子在,即便学样奉笑,也总难免冲撞人。不过时也运也,纵是本性再散漫孤高,近年来也习得几分压平眉眼,再屈屈脾气。
      倒是薛柳经年跟随左右,明白隋良野虽然主意正、脾性倔犟又说一不二,但不拘小节,对不在意的事倒是马马虎虎,不甚清明。

      子时三更,梆子刚响了一声,薛柳这边收拾着,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薛柳小心地张望,又看隋良野,隋倒是毫不在意,叫人进。
      小梅站在门边搓着手,不情不愿地走进来,频频朝外张望,站定到隋良野面前,支吾片刻,被薛柳一催,才道:“老板,小季想见你。”
      薛柳为难道:“被火烧的那个……这样吧,有事让他过会儿去找我。”
      小梅站着不动,犹豫着对隋良野道:“我跟他说了好些次以后事情由薛柳负责,他就是不听,醒了就哭,哭得好惨了。”说罢朝隋良野瞟。

      要说以小梅之观,那必然隋良野似父,薛柳如母,不指恩德慈心,单指管这偌大的春风馆。来得久的几个小倌——比如小梅和小季——知道这地方根底还是隋良野说了算,此外大多都以为隋良野是个普通账房。于是小梅明白,不管薛柳出言教训几次,只要隋良野允了,那便是成了。

      薛柳又斥了他几句,他倒是打定主意不动窝,也是实在觉得小季可怜,就算给了钱作赔,但依薛柳的意思也就这么罢了,还不如来求隋良野,许是能为小季出口气。
      见小梅不走,薛柳似有愠色,声音不免抬了抬。
      隋良野便看薛柳一眼,觉得不必大动肝火,便道:“让他进来吧。”

      小梅赶紧拉开门,一个缠满绷带的消瘦青年正被一人扶着手臂,慢慢地越过门槛走进来,移步尚难,一寸一动。脸、左身及臂与双腿伤势尤重,均缠着纱布,绷带间渗出红的黄的,看不清是脓是血。
      小季走近隋良野,拍拍旁人的手让人松开,自己晃了两下,站定,脸上额头至鼻均缠着纱布,露出张嘴,开了口:“老板。”
      声音嘶哑,喉咙内如滚石走沙,割声断气,听着渗人。
      隋良野请他坐下,问道:“钱给你了?”
      “给了。但小人不要那钱,老板行个方便,小人想见一见谢大人,当面还了钱给他,也省得叫他看不起人。”
      隋良野不答话,伸手拉一下他腰间松松的衣袋,一拽,什么东西掉落下来,还不及其他人反应,隋良野便伸手一捞,握在手里,又放在桌面上,动作行云流水,小梅站得远什么也没看清,就见得桌上多了一把匕首。

      小季见事亦败露,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又爬起来跪在隋良野腿边,“我与他谢迈凛无冤无仇,他过路人,我赔笑客,如何害得我凄惨如此!就算他给了我银钱,我又往哪去?我容貌毁了也就罢了,又没有生计,一不能耕田,二不能下力,老家早无亲眷,也无土地祖产,我往哪里去?如何讨生活?所幸跟姓谢的同归于尽,死前也拽上他一条富贵命!”
      隋良野道:“你去也杀不了他,他身边有高手。”
      小季伸手夺刀,撑着桌子要站起来,脸上的纱布脱下来,眼睛以下的脸发紫癍,疤好后恐怕难免毁容,一只眼因灼气充血,另一只眼如今见光流泪,他握刀立在原地,暗自悲哭,小梅实在不忍心,跑上前来,“老板,那你说怎么办呢?谁能打过谢迈凛呢?”
      薛柳急道:“不要胡言乱语。谢迈凛是什么人,杀了他谁还能脱身。唉,出来服侍达官权豪,疯的有,狂的也多,小季你也是时运不济,但人各有命,总不能为了你受委屈,就要别人替你打打杀杀吧。”
      小季抹把脸,点头道:“小人明白,小人命贱,捱不过权贵两下,顶不上大人们命重,但确已再无活路,这副样子也不得留春风馆。小人多谢两位老板照料,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便走,小梅拉住他,薛柳也去劝。

      隋良野道:“你过来。”
      那边三人在原地愣愣,薛柳反应过来,拉小季过去。
      隋良野伸手抓他的手臂,按至手腕,放开,又上下打量他一会儿,道:“你来的时候身体不好,跟我学了些功夫,身体底子倒也够用,今天的火势从你胸口烧,当时你身上衣服少,今天给他们的酒都兑了水,所以燃得慢,你的伤会好的,身体不会有太多后遗症。”隋良野看了看他的脸,“但脸恐怕确实没得救,你没地方去,可以留在春风馆,能做什么做什么,你是因为在春风馆才遭此横祸,春风馆必然会为你负责到底,但凡我有一口气在,一定会养着你,即便我死了,还有薛柳,即便人去楼空,也一定会有给你的那份生计钱,这你尽管放心。”隋良野顿了顿,继续道,“但报仇,实话实说,我不能为你做到。”
      小季听言,一声不吭,只有眼泪不住得流,他明白隋良野对他讲的话十分真诚,他们的确不是那样生死过命的交情,况且他何尝不知道人命有贵贱,只是可恨自己无用,握着拳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腿,半晌,方长叹息道:“天外天,人外人,生死有命。多谢老板给条活路。”

      此事虽没发生在薛柳身上,但看着小季这模样,不由得也有些物伤其类,便叫小梅送回小季,再把李道林找来。

      二人一走,薛柳便担起心来,“这小季心思沉重,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隋良野道:“冤有头债有主,谢迈凛死了也不无辜。”

      不消时,李道林便已到了门口,敲门而入,问了安,在桌边坐下。
      隋良野交代过段时候他要起程到山东去,吩咐李道林照料春风馆,如有要事便来联系。薛柳来为二人添茶。

      梆子又响了一声,隋良野突然警觉地朝门口看,薛柳忙问:“出事了?”
      隋良野端起茶,幽幽道:“你去外面见见谢公子几位,送他们回去休息吧。”

      薛柳出了门,果然瞧见谢公子站在门口几步开外,仰头看星星月亮,便转身合上门,朝谢迈凛走去,“谢公子好雅兴,出来赏月?”
      “不是啊。”谢迈凛看他,笑笑,指指屋子墙边几个人,“他们撒尿,我就帮忙放个风。”
      薛柳顺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沿着隋良野的房子,站一排,对着墙撒尿。

      谢迈凛又道:“大晚上找茅房,我说茅房都在里面,他们说不,茅房这种地方岂会在大雅之堂,非说在外面。我们就出来找。找啊找,找到这,这是茅房吧?他们还挺聪明。”
      说话间,那几个人都已经撒完了尿,走了回来。
      谢迈凛凑近薛柳的脸,“怎么了薛老板,你脸色不太好啊。”

      只听得门吱呀一声,隋良野走了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便朝薛柳过来。
      “薛柳,我跟你说了许多次,东街的狗来撒野,就要把栅栏修一修,以前一条狗闹,现在一条老狗领一群狗崽子,更是骚气冲天。”
      薛柳小心瞟瞟谢迈凛,谢身后一个人脸色一红便要上前,被谢迈凛看了一眼,又站了回去。

      薛柳只道:“唔,唔。”

      隋良野看谢迈凛,“谢公子也在。好巧。”
      谢迈凛笑道:“有缘人,总相逢啊。”
      隋良野拱手,“在下歇息了。不送。”

      突听一阵风声,谢迈凛一行人把注意力从隋良野身上移开,四下来看,却不见活物。
      一个随从走到谢迈凛身后,言语几声,谢迈凛朝隋良野的屋门看去,果然,门倒是打开了许多,半扇门还在轻轻晃。

      “好厉害的轻功,来无影,去无踪。”
      隋良野不应声。
      “想必那位就是和隋老板一起闯长林所的英雄了,隋老板不够意思啊,你我坦诚相见,也该找个时候让双方朋友一并见了,岂不亲上加亲。”
      “有缘时,自相见。”
      谢迈凛再朝隋良野屋内看,看里面陈列简单干净,素雅清丽,褐木桌,红脚灯,纱帐玉床……
      还未细细看完,薛柳挡在他眼前,朝他恭敬一拜,“时候不早,我送谢公子回去?”
      谢迈凛何等眼色,看看薛柳,看看隋良野,笑道:“再好不过。”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薛柳不来吗?我兄弟们起都起了,来陪着喝点酒。”
      薛柳心里一紧,又不好说什么,对隋良野点点头,隋良野告辞回房睡觉去了。

      隋良野回房间换下衣服,正要吹烛,看见桌上那张纸条。
      他收纸条也有两三日了,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纸条上书,“令弟又来,问及传度。是否可行,还望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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